第一章 赐奴

囚宠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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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馒头小园

大周建兴二十三年,秋。

这一年,京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过中秋,梧桐叶子便开始簌簌地落,金黄的叶片铺满了通往皇城的青石板路。每日卯时,百官的车马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这座百年王朝骨节间隐约的呻吟。

老皇帝已经半年不曾临朝了。

这是林辅入阁的第十七年,也是他坐上首辅之位的第三个年头。十七年间,他亲眼看着那个曾经励精图治的君主,被丹药和长生术一点点掏空了身子。如今,皇帝整日与一帮方士混在一起,朝政大事尽数交由内阁处置。而内阁之中,真正说话算数的,只有他林辅一人。

今日的朝会依旧在太极殿偏殿举行。说是朝会,不过是内阁几位大臣的例行议事。林辅穿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端坐在左侧第一把交椅上,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双目微闭,像是入定的老僧。

“……苏明远此举,分明是置社稷于险境!”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周崇安,一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此刻正涨红着脸,唾沫横飞地陈词,“那三皇子不知深浅,整日嚷着什幺“清丈田亩”,“摊丁入亩”,这不是要动摇国本吗?苏明远身为户部尚书,不思劝谏,反倒跟着起哄!陛下圣明,已降旨将苏明远下狱待勘——”

“周大人,”林辅终于睁开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偏殿安静下来,“苏尚书有罪无罪,自有都察院和大理寺去审。你我身为阁臣,不该在此时落井下石。”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苏明远已经完了。

周崇安立刻会意,躬身道:“相爷说的是。只是这苏明远素来与三皇子……走动甚密,此番若不严加审问,恐怕……”

“恐怕什幺?”林辅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周崇安脸上,像一片阴翳飘过,“三皇子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他的事,自有陛下圣断。做臣子的,不该操心的,就别瞎操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字字诛心。苏明远是“臣子”,三皇子是“骨肉”——可谁都知道,三皇子非嫡非长,这些年之所以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靠的全是皇帝对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偏爱。如今皇帝昏聩,这偏爱还能维持多久?

没人知道。但林辅的态度很明确:苏明远,不救。

散朝之后,林辅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阴沉沉的天色出神。秋风拂过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他身后的幕僚凑上来,低声道:“相爷,苏家那边……要不要去打点一番?”

“打点什幺?”林辅淡淡道,“该走的流程,让都察院走完就是了。”

“那苏家的女眷……”

林辅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苏明远那个女儿,听说年纪不大,却颇有才名。这种罪臣之女,按例是要罚没入教坊司的。教坊司是什幺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弄回府上吧,”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幺,“给清韵做个伴儿。”

幕僚一愣,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相爷高明。让政敌的女儿给自己的女儿当丫鬟,传出去既显得宽厚仁慈,又不失为一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林辅没有接话。他迈步走下台阶,仆从连忙撑开伞,替他挡住不知何时飘起的细雨。

林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占了整整半条街。府邸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宅,后来被林辅买下,请江南的匠人精心修缮过。高墙深院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后花园甚至引了一脉活水进来,垒石成山、栽花为林,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里,堪称一方洞天。

此刻,这座洞天的女主人——林辅的女儿林清韵,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水榭里,一根一根地揪着菊花的花瓣。

“无聊,无聊,无聊……”

每揪一片,她就念一句。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金黄的花瓣,远远看去像是落了满地的碎金。

“小姐!”丫鬟春兰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夫人叫您去前厅呢!”

“不去。”林清韵头也不擡,继续揪她的花,“又不是什幺要紧事,八成又是哪家递了帖子请安,让我去应酬。你跟母亲说,我头疼。”

“不是不是!”春兰满脸兴奋,像是发现了什幺了不得的秘密,“老爷从外头给您弄了个新丫鬟来!是个——是个罪臣家里的女儿!听说是户部尚书家的呢!”

林清韵的手顿了一下。

她擡起头,一双丹凤眼里终于有了点兴趣:“户部尚书?”

“对对对!就是那个苏明远!”春兰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奴婢听前院的人说,苏家被抄了,男丁下狱,女眷充公。老爷特意从刑部把人弄来的,说让给您做贴身丫鬟呢!”

林清韵丢下手里残破的菊花,站起身来。十五岁的她还尚未完全长成,但已能看出日后必是个美人坯子。瓜子脸,丹凤眼,鼻梁挺秀,薄唇微抿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凌厉。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在朝中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那些来府上拜访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见了父亲都要弯腰行礼。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林清韵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世上的规则就是她们林家定下的。

而苏明远,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这些年她在父亲和来客的交谈中听过许多次,每一次提起,父亲的眉头都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她知道那是父亲的政敌,是“妄图动摇祖宗法度”的祸首。

如今这个祸首的女儿,要来做她的丫鬟了。

林清韵忽然笑了。那笑容称不上恶意,却带着一种小女孩即将得到新玩具的雀跃。

“走,去看看。”

前厅里,林夫人正襟危坐,端着一盏茶慢慢抿着。她是典型的官宦人家的主母,端庄、得体、八风不动。见女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姑娘家,走路慢些。”

“人呢?”林清韵环顾四周,没看到什幺新面孔。

林夫人放下茶盏,朝门外擡了擡下巴:“等着吧。管事去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呵斥和铁链拖地的脆响。林清韵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望出去。

只见两个腰佩朴刀的差役押着一个少女正穿过垂花门。

那少女穿着件脏兮兮的素白囚衣,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前,手腕处已磨出暗红色的勒痕。差役走得很快,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被人从后面拽住胳膊,重重地往前一推。

“快走!”

她稳住身形,擡起头,散乱的长发滑向两侧,露出了整张脸。

那一瞬间,林清韵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没有涂抹脂粉,没有精心修饰,甚至沾着些泥垢,却依然遮不住底子里那份清丽。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同龄少女身上罕见的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不疾不徐,不起波澜。

可真正让林清韵心头一震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过来,不躲闪,不畏缩,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审视她。没有求饶,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恐惧。

林清韵习惯了下人们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那是她从小到大司空见惯的姿态。可这个穿着囚衣的少女,却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不是平等。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分辨不出的东西,像是挑衅,又像是怜悯。

林清韵的心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说不上疼,却让她很不舒服。

“跪下!”

差役将苏瑾押到厅堂中央,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苏瑾没有反抗,顺势跪了下去。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被什幺东西撑住了一样,从头到颈到腰,没有一处弯曲。

林夫人放下茶盏,端详了苏瑾片刻,语气平淡地说道:“你父亲的事,想来你也知道了。按律,罪臣之女当没入教坊。是相爷开恩,让你入林府当差,保全你一份体面。这份恩情,你要记在心里。”

苏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跪着。

“擡头。”林清韵忽然开口。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瑾擡眼看向她。两双眼睛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对视着。一个居高临下,一个跪于尘埃。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林清韵竟觉得自己才是被审视的那一个。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叫什幺名字?”

“苏瑾。”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厅堂里,竟有几分掷地有声的意味。

“苏瑾,”林清韵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碾,像是在品味一道新奇的菜肴,“倒是个好名字。”

她蹲下身,伸手捏住苏瑾的下巴,将那张脸擡起来凑近了打量。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近到她可以看清苏瑾眼底那些细碎的光。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以后这个名字用不上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叫你什幺,你就是什幺。”

苏瑾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却没有挣脱,依然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望着她。

“——听明白了吗?”

沉默了片刻,苏瑾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水:“听明白了,小姐。”

林清韵松开手,直起身来,唇边的笑意慢慢扩大。

“很好,”她说,“春兰,带她去洗干净,换身衣裳。等会儿送到我院里来。”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苏瑾被重新押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走出厅堂的那一刻,闭了闭眼。

秋风卷着落叶从院门外刮进来,有几片落在了她刚刚跪过的地方。

林家,这便是了。

---

那晚,林清韵坐在闺房的铜镜前,由春兰替她拆着发髻上的珠钗。铜镜里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脸。

“小姐,那个苏瑾……安排在西厢房了。”春兰小心翼翼地开口,“可要奴婢去给她立立规矩?”

“不用。”林清韵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兴味。

她想起白日里那道挺直的脊背,那双不肯低垂的眼睛,那种即便跪着也像是在平视她的姿态。

有意思。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在她面前弯下腰去的人了。那些人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连呼吸都要先掂量三分。她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至少在林家应该是这样的。

可苏瑾不是。

那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第一眼就升起的笃定——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而林清韵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春兰,”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你说,一个不服气的人,要多久才能学会低头?”

春兰愣了愣,没敢接话。

林清韵也没指望她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散落的发梢,铜镜里映出她微微翘起的唇角。

“明天开始,”她轻声说,“我亲自来教她。”

窗外,一轮冷月正挂在中天,将满院的梧桐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如网。

西厢那间小屋的灯还没有灭。

苏瑾独自坐在硬板床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慢揉着自己被麻绳勒出淤痕的手腕。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她忽然停下动作,将右手伸到灯下,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是指甲掐出来的——那是今天下午,她被按着跪在林家厅堂里时,自己掐的。

当时不觉得疼,此刻却觉得那痕迹像一道疤。

她缓缓合上手指,将那道月牙痕握在掌心里。

“苏瑾。”她对自己说,声音极低极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能忘记的名字。

她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叫这个名字。

这便是最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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