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调戏(二更)

娇月将颜谨迎进屋里,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冰肌散,笑吟吟地搁到妆台上。

“还是小颜大夫记挂我,知道我这几日夜里忙,身上少不得要留些红印子、青印子的。”

她说着,半点不避讳地扯了扯衣襟,露出肩头一片被吮咬出的浅红瘀痕。

颜谨刚消下去些许的热意,顿时又漫了上来,忙别开眼:“娇月姑娘,药我放下了。冰肌散外敷,莫入口,若有破皮之处,也不要直接抹。”

“知道知道。”娇月托着腮,轻声打趣,“小颜大夫这张嘴,正经起来比妈妈训人还唠叨。”

颜谨:“……”

她本想照例问两句要不要再把个平安脉,谁知还没开口,娇月便极有眼色地伸出了手腕。

“搭吧搭吧,我晓得你要说这个。”

这娇月……颜谨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稳稳搭上她的脉。

娇月却仍意犹未尽,回头对那小丫鬟道:“你方才问官老爷床上是不是也比寻常汉子厉害。我同你说,厉害不厉害,倒不在那话儿有多威风。真论起来,有些大老爷的本钱还不如街头卖肉的屠户呢。”

小丫鬟“噗嗤”笑出了声。

颜谨手指险些一抖。

娇月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继续道:“可他们会想。会琢磨。会把一点见不得人的念想,在心窝里焐个十年八年,平日里穿得人模狗样,到了榻上,脱了那层皮,才露出底下那点热乎乎、烂糟糟的肉来。”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碟冷了的点心。

“昨儿那御史便是这般。”

颜谨垂着眼,强作镇定地听着脉。

“我原以为他只是图个新鲜,想看我扮寡妇。可他备的那身衣裳,不像临时买来的。料子旧,袖口磨得发白,腰身却收得极好,应当是女子常穿惯了的。还有那根木簪,便宜是便宜,却被人摩挲得油亮,簪尾还裂了一道小缝。”

小丫鬟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姐姐怎幺知道是旧物?”

“这还用问?”娇月斜她一眼,“咱们做这行的,什幺新衣旧衣摸不出来?男人给姑娘备衣裳,若是为了情趣,大多要幺鲜亮,要幺轻薄。谁会备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素布裙?”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哼笑。

“可他偏偏喜欢。”

“他让我扫屋子,我便扫。让我擦桌子,我便擦。那屋子也不是寻常待客的房。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上是石榴树,树下有个妇人背影。桌上摆着砚台、书卷,还有几张写废了的纸。屋里没什幺香,只一股子旧书和尘灰味儿。”

小丫鬟插嘴道:“听着像书房。”

“可不是书房嘛。”娇月啐了一口,帕子一甩,笑得花枝乱颤,“越是读圣贤书的人,越爱在圣贤眼皮子底下摆着下流事,好像不当着老祖宗的面顶一回腰,他裤裆里那根骨头就立不起来似的。”

这话说得太露骨,颜谨耳根又红了。

娇月看见了,顿时笑得更欢。

“小颜大夫,你脸红什幺?你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娇月姑娘!”颜谨忍不住轻斥。

“好好好,不逗你。”

娇月嘴上说着不逗,笑意却没散。

“不过我同你说,那青鸟纹也真是奇。自从纹了这个,只要客人一抱上来,我就觉得他不是客,我也不是娇月,而是一对真正相爱的夫妻。他那会儿想听什幺,我好像不用问便知道。知道该推他,知道该哭,知道该叫他叔叔,也知道越是不肯,他越是要疯。”

娇月说完,又自己笑了一声。

“所以我便顺着演呗。咱们吃这口饭,不就讲究个投其所好?他想要良家嫂嫂,我便给他良家嫂嫂。他想要禁忌难言,我便给他禁忌难言。他想听我说怕遭天谴,我便哭给他听。”

小丫鬟捂着嘴笑。

娇月瞥她:“笑什幺?你还小,不懂。男人在床上最没脸皮。平日里端得越高,到了那时候越容易露馅。”

她说得太顺,竟不等旁人接话,自己又往下道:“他哭完以后,坐在椅子上写词。写的时候手都还在抖呢。我原以为他要把那词送我,谁知写完盯了半晌,又自己烧了。烧得可仔细,连灰都拿冷茶水泼透了。”

小丫鬟好奇问:“那姐姐怎幺还记得?”

娇月下巴微扬,笑得有几分得意:“我是谁?我听过的曲儿,看过的词,海了去了。那词虽酸,却写得上口,看一遍便记下了。”

颜谨替她收回手腕,缓缓道:“脉象尚可,只是近来少熬夜,少饮酒。”

娇月立刻摆手:“少熬夜是不成的,少饮酒更不成。妈妈如今巴不得把我拆成八瓣用。昨夜御史,前夜盐商,今晚又有个什幺西街来的客,说是出手阔绰得很,点名要青鸟纹的姑娘。”

“小颜大夫,你说我这青鸟纹,是不是当真有些邪门?我如今见着客人,倒比从前容易心软些。明知道是逢场作戏,可他们一抱我,一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心里便跟着酸一阵。酸完又想笑,笑完又想说给旁人听。”

颜谨看向她。

娇月却没有等她回答,又自己接着道:“不过说也奇怪,说出来便舒坦。憋在心里反倒难受。就像昨夜那个御史,要是不说给人听,我今儿一整日都得想着他那声嫂嫂。”

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倒在榻上。

“哎哟,嫂嫂,嫂嫂……叫得我骨头都酥了。可惜我没有那等命,做不得什幺清清白白的嫂嫂,只能做拿银子办事的娇月。”

颜谨听得又羞又无奈,只得赶紧站起身来:“药已经送到了,我还要去别处。”

“这幺快就走?”娇月拉长了软糯的调子,“小颜大夫真狠心,听了人家这幺多体己话,连杯茶都不肯喝完。”

颜谨耳根一热:“我真的还有事。”

娇月只好松开她,亲自将人送到门边。

“那你下回再来,我同你说那个盐商。他那癖好也不比御史差,他当年是提着脑袋贩私盐起家的,如今富甲一方,好日子过腻了,反倒离了当年的阎王买命感就活不成。他每次都让人把屋里灯火全熄了,弄得像个黑漆漆漏水的贼船舱。他逼我扮成跟他一起逃命的私盐贩子女人,说官兵的快船就在后面追,抓着了就要剥皮抽筋。他一面死死捂着我的嘴不让叫,一边红着眼往死里折腾,浑身汗津津的,咬牙切齿地问我怕不怕死。你说这人怪不怪?”

颜谨已走到廊下。

娇月忽又探出半个身子,扬声道:“对了,小颜大夫!那冰肌散若是抹在穴儿上,会不会太凉?昨儿被他干得有些疼!”

颜谨脚下一绊,险些踩空。

廊下几个丫鬟顿时笑成一片。

娇月却半点不觉得臊,扶着门框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你慢些走!脸都红成那样了。”

颜谨哪里还敢回头,只抱紧药箱,匆匆出了枕春阁。

日头正烈。

她脸上的热意却不是晒出来的。

直到走出好远,娇月那些荤素不忌的话仍在耳边打转。什幺御史,什幺嫂嫂,什幺旧衣木簪,全被那一声声浪荡笑语搅作一团。

颜谨只觉得花街里的姑娘果然厉害,一桩下流荒唐事,也能被她们说得像唱小曲似的,听得人面红耳赤,偏又叫人忘不干净。

“这是怎幺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前头飘了过来。

颜谨脚步一顿,擡头便见谢存郢不知何时倚在街边一株老槐树下。他双臂环胸,半边挺拔的身子藏在树影里,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这会儿日头毒,花街上没什幺正经行人,只有几个龟公躲在檐下打盹,远处脂粉香混着药味、酒味,被热风一卷,便显得越发昏沉。

偏他站在那片阴凉里,衣襟松松垮垮,眉眼也懒散得很,像是专门等着看她笑话似的。

颜谨下意识摸了摸脸。

不摸还好,一摸便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连右脸那块毒疤都似被日头晒透了,隐隐发胀。

“没什幺。”她抱紧药箱,故作镇定地往前走。

谢存郢却慢悠悠地横挪了一步,正好挡住她的去路。

他微微,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转了一圈,尾音拖得很长:“没什幺?”

颜谨抿了抿唇:“嗯。”

“那你这脸是怎幺回事?”谢存郢弯下腰,凑近了些,认真端详片刻,戏谑道,“被枕春阁的姑娘拿胭脂糊了?”

颜谨耳根一热:“没有。”

“那就是被咬了?”

“也没有!”

谢存郢看着她一下子瞪圆的眼睛,宛若一只炸毛的猫,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急什幺,我又没说是谁咬的。”

“谢存郢!”颜谨压低声音,气得想拿药箱砸他,“这是在街上!”

“我知道。”谢存郢慢条斯理地点点头,“所以我这不是小声问幺。”

颜谨冷哼一声,转身便要从旁边绕过去。

谢存郢却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挡了一下从巷口冲出来的半大孩子,又顺势拎住她药箱上的带子,没让她走成。

“跑什幺?”他垂眸笑问,“好久没见了,你连句招呼都不打?”

颜谨这才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已经许久没去玄案司找他了。

她顿时生出几分心虚,方才的气势也跟着矮了半截。

“我最近太忙了。”

“看出来了。”谢存郢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枕春阁,又看了看她肩上的药箱,“如今小颜大夫贵人事忙,一会儿给姑娘送冰肌散,一会儿给混混送金创药,脂粉堆里走一遭,刀口血里滚一圈,倒比玄案司还要忙上几分。”

颜谨干巴巴地接茬:“还好还好,承蒙大家关照。”

“嗯。”谢存郢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唇角笑意未散,眼神却深了几分,“如今姑娘们离不了你,街上的兄弟也离不了你,倒显得我有些多余了。”

“你别胡说!那些是病人!”颜谨急道,也不知是想解释什幺,还是单纯地怕他误会。

谢存郢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那可说不好。”他一本正经道,“花街里有姑娘,街面上有大哥。姑娘会哄人,大哥会收账。一个个都比我有用。我要是再不来瞧瞧,指不定哪日便被人挤到后头去了。”

“才不会!”颜谨急的声音都拔高了些,惹得檐下打盹的龟公都擡头看了一眼。

她察觉失态,顿时又把声音压低,气鼓鼓地瞪着谢存郢:“你明知道不是那回事!”

谢存郢瞧着她急得鼻尖都冒了细汗,胸腔里不禁震出一声低低的闷笑:“这幺着急?”

颜谨瞪他:“你故意的!”

“嗯。”谢存郢倒认得坦荡,“故意的。不然怎幺知道小颜大夫心里还有没有我?”

颜谨小脸红红,明知道他是故意在逗弄自己,明知道他说话向来没个正经,但在他那双带笑的眼眸注视下,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地回了一句:“当然有。”

“我想也是。”

他应得毫无愧色,唇角勾起的弧度怎幺看怎幺透着欠收拾的飞扬。

“讨厌鬼,就知道逗我。”颜谨轻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乖乖顺着他的力道,随他往阴凉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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