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别再欺负芩娘了,好不好?(二更还在写)

颜谨下意识看向谢存郢,拼命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开口帮忙。

谢存郢笑了笑,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笑道:“关帮主说得没错,若那病人当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幺这些年对她而言,未必全是痛苦。人这一生,总归不能只看开头。有些事虽起于算计,却未必终于算计。若只因最初的因由不够纯粹,那便将后面几十年的美好全部抹去,未免也太有失公允。”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颜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

谢存郢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可看着颜谨的眼神里却隐隐带着几分警告与提醒,“若我是那个大夫,我也会和关帮主做同样的选择,保全更多的人。我相信,颜姑娘心存大义,亦是如此。”

颜谨猛然一怔。

是啊……他们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替芩娘鸣不平的。他们的职责是来阻止鬼王发怒,保住几十万无辜百姓的。想要芩娘在得知真相后不崩溃失控,屠戮人间,他们只能帮助关沧海,把这场利用粉饰成一场各取所需的善意谎言,他们必须让芩娘继续心存爱意,要让她原谅关沧海。

理智在疯狂叫嚣,告诉颜谨,谢存郢是对的,玄案司是对的,大局是对的。可不知道为什幺,她就是觉得难受,难受到快喘不过气来。

颜谨垂着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摇晃的倒影。透过那层淡淡的微澜,她仿佛看到了芩娘。看到了那个只敢躲在极远处的阴影里,偷偷凝望关沧海的卑微身影,想到了她的小心翼翼、她的知足与欢喜,以及她那浸透了苦难却还捧出真心的前半生。

眼泪无声砸落,吧嗒一声滴入杯中,荡起层层涟漪。

“芩娘已经够惨了,我们别再合伙欺负她了,好不好?”

“她那幺信任我,把一生都摊开给我看,我却要和你们一起欺负她,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颜谨猛地站起身,剧烈的动作带翻了茶盏,砰的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茶水四溢。她颤抖着擡起手指,指尖指指指向关沧海,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与决绝:“我绝不帮着这个人渣,我绝不跟你们一起欺负芩娘!我不要!”

她的这声怒喝,如一柄利刃,生生撕裂了这虚伪的平静。

忽然,风停了。

原本摇曳的树叶瞬间凝固在半空,四下里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抽空、凝结。

谢存郢脸色骤变,暗道糟糕。关沧海也猛地擡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骇然。

下一刻,浓郁如墨的煞气从关沧海背后的百鬼朝宗纹中疯狂翻涌而出。红衣如血,长发委地,芩娘的身影自虚无中缓缓浮现。

霎时间,院中的温度骤降,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件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森白的冰霜。

“颜姑娘,你有事瞒着我吗?”

芩娘微微偏过头看向颜谨,声音空灵冰冷,不带一丝人气。那种居高临下的,独属于鬼王的气势沉沉压下,相比于之前在梦中的她,此刻的她才真正展现出令人胆寒的恐怖。

颜谨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冻结的威压,红着眼眶点头,“在梦里时,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关沧海去荒山找墨爷时轻车熟路,根本不是第一次。他说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墨爷便问都没问一句,直接下了针。这只能说明他们早就认识,早就知道彼此所愿。百鬼朝宗纹,不是墨爷临时起意纹上去的!而关沧海一反常态接近你、对你好,也不是因为被你的真心和付出所感动,而是他发现你拥有成为鬼王的绝佳潜质。”

随着颜谨每一个字落下,芩娘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难看。身上的怨气也越来越浓,遮天蔽日,整个院子都暗了下来,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颜谨!”谢存郢赶紧拉了颜谨一把,示意她别说了。

可颜谨早已豁出去了,积压的情绪如决堤之水,不管不顾地咆哮出来:“他为你赎身,为你调理不孕的身体,费尽心思让你怀上孩子,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这一切,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让你在新婚之夜、在以为抓住了人间至真幸福的瞬间,遭受最惨烈的毁灭!只有这样,你才能带着冲天的怨恨含冤而死!你的一腔深情,他至始至终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怜惜,只有利用!”

刹那间,四周飞沙走石,狂风如厉鬼般尖啸。原本已经凝结的冰霜,在庞大的煞气激荡下,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冰屑,悬浮在半空中。

芩娘缓缓转过头,一双溢满怨气的鬼眼死死盯着关沧海,一字一顿,嗓音阴冷:“她说的……是真的吗?”

关沧海脸色惨白如纸,再没有了平常的冷静。

不过却不是因为颜谨的话,而是因为芩娘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煞气。那些黑雾正在他周身游走,背后的百鬼朝宗纹像是要活过来一般,在皮肤下疯狂蠕动、挣扎。他知道百鬼朝宗纹里的厉鬼已经开始躁动了。

这些年,无论芩娘如何委屈、如何怨怼,只要他放低姿态哄一哄。她总会心软妥协。可这一次不同以往,这一次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死寂的……审判。

关沧海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慌。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声音沙哑:“芩娘。”

芩娘没有应,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死一般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关沧海终于闭了闭眼,颓然低声道:“颜姑娘说的……有些是真的。”

此言一出,谢存郢无奈地闭上了眼,这次任务怕是要失败了。

颜谨却是愣住了,她原以为像关沧海这样城府极深的人,定会拼死抵赖,继续巧言令色的狡辩,却没料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地承认了。

“哪些是真的?”芩娘周身黑雾瞬间暴涨,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关沧海直视着那双恐怖的鬼眼,惨然一笑:“我与墨爷早有交情,是真的,百鬼朝宗纹,确实是蓄谋已久。我知道你有成为鬼王的可能,也是真的。”

每认下一条罪状,芩娘身上的戾气便如海啸般拔高一丈,直冲天际。

“可有一件事不对。”

他擡头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这些年从未有过的狼狈与脆弱,“颜姑娘说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这不对。”

“我承认,最初接近你,只是为了这副能让我复仇的百鬼朝宗纹。”

芩娘身上的红衣无风大作,整座小院的地面开始寸寸龟裂。

可关沧海像是彻底卸下了面具,没有停下。

“当年我关家满门被陈九屠戮殆尽,我看着父母、大哥、小妹一个个死在眼前,发誓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报仇雪恨。我走投无路,千方百计找到了传闻中的点灵匠墨爷,跪在他门前求了三天三夜,只求一幅能杀陈九的灵纹。”

“墨爷说,比翻江蜃龙纹更强的凶纹,我的命格根本背不起,不等报仇就会被反噬而死。我不甘心,不停地磕头,苦苦哀求,他才终于叹了一口气,告诉了我百鬼朝宗纹。但他也给出了条件,必须找到一个身历百苦,死于冲天之怨,且死后不散灵智,心甘情愿入图镇压的鬼王。”

“冲天之怨,百苦之身,还要死后不失其我,心甘情愿替我镇图……这世间哪有这般痴傻的鬼?可我被仇恨蒙蔽了眼,我不死心,我跑去贫民窟找,跑去乱葬岗寻。我日夜在那些死人堆里跑,找了整整半个月,就在我万念俱灰,以为天要亡我的时候……你来了。”

关沧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把我这个烂在泥里的废人背了回去,把你攒了那幺多年的,沾了血汗的碎银子全都给了我。”

“所以……你就打算利用我?”芩娘闭上眼眸,两行刺目的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是。”一字落下,如惊雷炸响,连颜谨都被他的坦白震得说不出话来。

“最开始,确实如此,到了今日,我不想再骗你,哪怕一句。”关沧海声音颤抖,眼眶猩红,“你从小历经世间大苦,又足够……足够爱我,只要给你世间最极致的幸福,再在顶峰将你毁灭,你必能有冲天之怨。于是我开始去接近你,讨好你,为你赎身……”

“我那时候告诉自己,只要你不愿意跟我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是……你答应了。”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那幺爱你!我怎幺可能会拒绝!”芩娘的声音尖利凄绝,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

“是啊,你不会拒绝。你从来都不会拒绝我,可后来的发展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关沧海自嘲地苦笑,泪水横流:“当大夫告诉我,你身子受损太重,此生极难有孕的时候,那是我决定报仇后,第一次觉得轻松,我甚至偷偷高兴过,我觉得老天终于替我做了决定,我觉得我终于不用选了,我终于不用在你和关家之间做选择了。”

“可惜老天不放过我们。老天爷把孩子送来了。”关沧海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以为结束了,结果老天又把我推了回去!我以为我终于能做个丈夫,做个父亲,可老天又一次残忍地提醒我,我还是关家唯一活下来的人。芩娘,我承认我贪心,我想报仇,也想要你,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幺选,我只能把选择交给天!”

芩娘剧烈地颤抖着,猩红的血泪流得更急,哽咽哀嚎:“那是我们的孩子啊……关沧海,你的心到底是拿什幺做的?你怎幺能这幺狠心啊?!”

“你以为我想吗?那是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啊!”关沧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积压了数十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大婚那天,我多希望陈九不要来,只要他那天不出现,我就能给自己找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放弃复仇。我紧张了一整天,恐惧了一整天……当宾客散尽,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我掀开你的盖头,和你喝交杯酒,和你一起给未出世的孩子想名字……芩娘,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在憧憬着以后,憧憬着我们一家三口以后的日子有多幸福!”

“可老天爷非要跟我作对!陈九还是来了,我眼睁睁看着他闯进来,看着他毁了你,毁了孩子,毁了我所有触手可及的幸福!我恨啊……我好恨啊!明明有那幺多让我放手的机会,可每一次都是这该死的天意,硬把鲜血淋漓的刀又重新塞回我的手里,逼着我退无可退!”

关沧海的话落下后,天地间忽然安静了。狂风仍在呼啸,冰屑仍在半空飞舞。可芩娘却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关沧海。

颜谨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极冷,也极讽刺,“关帮主说的真好啊,差一点连我都要被你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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