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朝宗纹(二更)

玄虚子看不惯谢存郢那副故作高深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接过话头替颜谨解惑:“按照寻常来看,招不来魂,多半是魂飞魄散了。可世事无绝对,也可能会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有人用禁术将她的魂魄封印了起来,又或者是,她的修为已经在我之上,所以我招不来她。”

颜谨后知后觉想起了什幺,正想开口,就被谢存郢擡手打断了。

“过几天记得去账房收钱。”谢存郢偏头朝玄虚子丢下一句,便拎着颜谨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仔似的带着她往外走了。

玄虚子没好气地笑骂了句:“废话!还用你小子提醒。”

出了六扇门,路上人头攒动。颜谨终于挣脱了谢存郢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压低声音凑过去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芩娘死后没有去轮回转世,而是一直跟在关沧海身边?”

“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谢存郢斜了她一眼。

“那……”颜谨脸色微变,“如果那道凉意真的是芩娘……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亲眼目睹着自己丈夫与别的女子颠鸾倒凤?”

谢存郢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这……”颜谨越想越觉得荒唐,“关沧海行房时从不点灯,缠绵正酣时,又总是深深唤着亡妻的名字,而那股凉意恰好起于情浓,止于呼唤之后。这……这究竟是他自个儿想把那些女子当做芩娘,还是芩娘想让他这幺做的?他究竟知不知道芩娘一直跟在他身边?”

谢存郢没有立刻回答。长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小贩正敲着铜勺,清脆的吆喝,热腾腾的包子香混着夏日的暑意扑面而来。他负手慢悠悠地往前走,似乎在盘算着什幺。

忽然,他停下脚步,折了个方向,“走,再去找一趟鬼手吴。”

此时鬼手吴还在枕春阁的温柔乡里呼呼大睡,冷不防被谢存郢一把从被窝里薅了出来,气得他当即要破口大骂,想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搅了他的好梦,谁知一睁眼便迎上了谢存郢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顿时打了个激灵,立马清醒过来。

“谢……谢大人!你怎幺又来了?可还有什幺事没问明白的?我所知道的,昨晚上可全倒干净了。”

“一大早来堵你,自然是有要紧事。”谢存郢松开他的衣领,“你点灵纹这幺多年,定然知道有哪些灵纹是以鬼魂为引的吧?”

“那可海了去了。”鬼手吴见不是来拿他的,松了口气。他一边哈欠连天地套着衣服,一边嘟囔道,“凡是鬼图,必然以血入墨、以魂入图。”

谢存郢嫌弃地往后撤了半步,嫌恶地扇了扇风,避开鬼手吴满嘴的宿醉恶气。

“不急,我今天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聊。”

谢存郢退到桌边。颜谨已经把顺道买来的早点摆好了,热腾腾的豆浆、刚出锅滋滋冒油的肉饼和皮薄馅大的蒸饺。诱人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总算把这间屋子里的脂粉酒气给熏散了几分。

鬼手吴也不是个见外的,闻到香味,肚子便咕噜作响,大摇大摆地坐下,抓起肉饼就啃。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以鬼魂为引的鬼图,行内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拘魂图。纹刺进去的不是什幺毁天灭地的厉鬼,多是些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或是带点微末道行的精怪。宿主与鬼魂之间是契约或者强力压制的关系。宿主不用折损自己的精气,而是用特殊门道拘禁它们,借它们生前或是死后留存的那点小手段来给自己行方便。最常见的就是求偏财的五鬼搬运图和刺探消息的冥童听风图。

第二类则是养鬼图了。与拘魂图不同,养鬼图所养的,多是怨气深重的厉鬼。厉鬼初入纹时,宿主只需定期以鲜血供奉,辅以香火祭拜即可。它们能替宿主挡灾、索命、镇宅,甚至夺人运势。然而鬼这东西喂饱了会认主,饿久了也会噬主。厉鬼的胃口会越来越大,最初不过是一碗血,一炷香,后来要的便是阳气、寿元乃至活人生魂。宿主若舍不得供奉,厉鬼便会自行取用。轻则令人性情大变,暴躁嗜杀,重则被厉鬼侵蚀神志,沦为行尸走肉。所以养鬼图最忌一个贪字。有些人是走投无路拿命换富贵,有些人则是尝过甜头,再也舍不得放手。像子母阴阳图、断头刑魂图、嫁衣索命图,皆属此类。

我师父常说,养鬼如养虎,幼时尚可牵制,待其爪牙渐利,便未必还认得主人。所以行内给人纹养鬼图时,通常还会配上一幅钟馗图或无常图,算是留个制衡的后手。

至于第三类鬼王图……”

说到这里,鬼手吴咽下嘴里的肉饼,神情明显严肃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鬼王图不拘鬼也不养鬼,它讲究的是一个封王。此类灵纹大多是择一鬼为王,再聚百鬼为臣。鬼王坐镇中央,统御群鬼,百鬼各司其职,众鬼共奉其主。鬼王若在,则百鬼不乱,鬼王若灭,则群鬼噬主。比如十殿阎罗图,以十方鬼将镇守八方。酆都万鬼图,可聚万鬼开辟阴域。还有百鬼朝宗图,可驱百鬼,冲破阴阳,所过之处,生人尽灭。”

“不过,百鬼易寻,鬼王难求。就拿那十殿阎罗图来说,非得弄到阎罗的鬼血祭炼才行,普通厉鬼根本点不进十殿阎罗图里。”

“具体说说子母阴阳图和嫁衣索命图。”谢存郢的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轻轻敲着。芩娘死在新婚之夜且怀有身孕,这两幅图无疑是最契合她的境遇。

“谢大人怎幺突然对这两幅图感兴趣了?这可都不是什幺好东西。”鬼手吴忍不住打听。

“问你什幺,你答什幺便是。”

“是是是……”鬼手吴讪讪一笑,抹了把嘴,“此图所用的不是寻常厉鬼,而是子母煞。所谓子母煞,乃是怀胎足月的妇人满怀怨恨而死,腹中胎儿未及降世便一尸两命,母亲怨恨自己命薄,孩童怨恨未见天日,两股怨念彼此依附,便成了最难化解的凶煞之一。”

颜谨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追问,“那若纹了这图会如何?”

“母煞主护,子煞主杀。”鬼手吴啧了一声,“母煞能替宿主挡灾避祸、感知恶意,子煞则阴狠毒辣,擅长潜行索命。旁人若对宿主起了半分杀心,不等宿主发觉,子煞就已经先一步去摘人脑袋了。子母天性如此,母鬼护短,子鬼善妒,一旦认主,便容不得宿主身边再有旁人亲近,尤其是女子和孩童,最容易遭殃。”

听及此,颜谨和谢存郢对视了一眼,关沧海不仅有子嗣,身边更是红粉不断,这显然与子母阴阳图的忌讳相悖。

“那嫁衣索命图呢?”颜谨继续问鬼手吴。

“这图顾名思义,要的是新嫁娘的冤魂。女子凤冠霞帔、红烛高照之时,本该是人生最圆满的时刻,偏偏在这时横死,怨气最是冲天。她们怨天道不公、怨良人薄幸、怨喜事变丧事、洞房变灵堂。嫁衣鬼擅长迷惑人心,纹了此图者,容貌气度会一日盖过一日,极易招惹异性爱慕。可与此同时,嫁衣鬼也会将所有靠近宿主的人,都视作抢夺夫君的仇敌,轻则作祟让人缠绵病榻,重则直接索命。而且,嫁衣鬼执念极深,最恨背弃。宿主若有二心,必遭反噬。”

那这个就更加不符合关沧海红颜知己不断的情况了。

鬼手吴见他们两人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心里猫抓似的,忍不住试探着问:“两位大人,你们到底查到了什幺端倪?不若与我仔细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一二。”

谢存郢沉吟片刻,目光在鬼手吴脸上扫过,最终还是将芩娘的事情告诉了他。

“按照芩娘的死法和时机来看,子母阴阳图和嫁衣索命图是最吻合的。”谢存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鬼手吴,“但如果……按照黑鸦会那群人一夜之间集体暴毙的死法和死时奇怪的姿势、表情,死后魂魄全无的情形来看,你认为,关沧海身上纹的,最有可能是什幺图?”

鬼手吴脸上的市井油滑之色褪得一干二净,手上捏着的肉饼掉在桌上也不自知。他死死盯着谢存郢,脸色慢慢由红转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涩地吐出五个字:“……百鬼朝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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