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谶杀人(二更还在写)

颜谨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将羊肠线剪断。

“行了。”她把剩下的止血散均匀的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

“最近三天别喝酒,别碰女人,也别跟人动手。”

几个大汉连连点头称是,连忙奉上诊金。

颜谨收起银钱,目光却落在伤者胸腹间那条被鲜血浸透的黑蛟纹身上,状似随意感叹道:“这纹身倒是不错,活灵活现的。可惜这一刀砍得太狠,正好落在纹身上,把整条黑蛟拦腰截断了。就算我缝得再好,终究还是破了相,失了威风。”

“截断”两个字刚一出口,屋里陡然一静。

仿佛是印证她的话一般,榻上那名已止住血的汉子,浑身肌肉忽然剧烈痉挛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胸腹间那条被缝合好的黑蛟纹身竟微微蠕动起来,那双半睁的血色兽瞳中,缓缓渗出两缕漆黑如墨的血雾,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再无半分神采。

几个汉子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他们看向颜谨的眼神里,甚至多了一丝面对鬼神判词的惊惶和恐惧。

“截断了……”领头的大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他死死盯着那条断腰的黑蛟,粗糙的大手止不住地发颤。

见他们反应如此剧烈,颜谨也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我不过是随口一句惋惜,几位兄弟何至于此?”

领头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苦笑道:“小颜大夫,您是局外人,不知道点灵纹的死活忌讳。这事不怪您,怪只怪……它命该如此。”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那条渗血的黑蛟,低声解释道:“当年给兄弟们点灵的画皮匠说过,灵纹是活物,若是哪天遭了大难,被人砍断气机,只要宿主还有一口气在,灵纹就还有一线生机。这最后一口气能不能续上,不看神佛,只看大夫。”

“医者掌生死,断阴阳。普通人说一万句不作数。可替它治伤的大夫缝完最后一针,第一眼看它,第一句话评它,那便是它的命数。您刚才那句拦腰截断,失了威风,等于给它下了判词,就算阎王爷来了,也得认。”

大汉声音发涩,“灵纹既死,生机便绝,再也续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床上刚刚恢复过气血的伤者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屋内顿时陷入死寂。好一会儿,其他人才叹了口气,默默将尸体擡走了。

颜谨一路跟到门口,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许久都没回过神。

死了?明明已经救活了,为什幺那条黑蛟死了,人也跟着死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思索片刻,转身跑去了醉香楼,黄六爷他老人家应该知道些内情吧?

此时天色已经黄昏,邪神一事余波未散,整条花街都显得有些冷清,往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妓院大多关门歇业,路上行人也稀稀落落。

醉香楼同样大门紧闭,颜谨敲了敲门,门缝很快打开一条缝儿。龟公先探头瞧了一眼,见是颜谨,这才笑着把门打开。

“原来是小颜大夫,快进来。”

颜谨刚进门,便听见楼上传来黄六爷的声音。

“哟,谨丫头来了。来得正好,添双筷子,一块吃。”

楼上饭桌旁,黄六爷夫妇正在用膳。颜谨迫切想知道答案,也不客气,径直坐下,快速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黑蛟纹身时,黄六爷微微挑眉,“你说的,应该是赵劲那小子吧。”

颜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叫什幺。”

“赵劲是血旗帮负责看守花街这一片的小头目。”黄六爷放下酒盅,缓缓解释道:“他身上那条黑蛟,可不是普通的纹身,而是点过灵的灵物,灵纹一成,便与宿主气血相连。平日里能壮体魄、增气力,甚至挡灾辟邪。可同样的,人替灵纹养命,灵纹也替人承命。”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所以有句行话叫纹随人长,命随纹连。人受伤,灵纹替他担灾,可若灵纹遭了重创,灵性断绝,那股反噬之力也会瞬间冲垮宿主心脉。灵纹一死,人基本也就没救了。你刚才那句口谶,怕是正巧赶在灵纹最虚弱的关口上,彻底断了它的活路,也断了赵劲的活路。”

颜谨听得后背发凉,她怎幺都没想到自己一句试探竟会害死一个人。

“我当时只是想套套他们的话,想弄清楚那纹身究竟是什幺东西。”颜谨有些懊恼,“早知道会这样,我肯定不会那幺说。”

黄六爷摆摆手,“无心之失,不必往心里去。”

黄六爷岔开话题,给颜谨解惑:“他们这种纹身叫做点灵纹,有些地方也叫画皮术、刺青术。做这行的人,被称作点灵匠、画皮匠。一般会用特殊颜料、妖血、香灰、兽骨粉之类的东西调墨,再通过秘法点灵,纹身一旦成了,在皮肉上就活了。”

“最常见的是虎、豹、狼、熊,或者蛟蟒、苍鹰这些猛兽。能壮人体魄,增强气力,但也容易激发人的凶性。凶险点的,有人会纹夜叉、罗刹、判官、无常这类阴神恶鬼,威力大的吓人,可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魂魄。所以不少人会再纹关公、钟馗、岳武穆、哪吒、二郎神之类镇压自身的凶纹。还有佛道两家的灵纹,像观音、地藏、韦陀、真武灵官等等,也是大多用于镇邪压煞。”

颜谨听得暗暗称奇,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黄六爷笑道:“其实不只是帮派里那些刀口舔血的汉子会纹,有些青楼楚馆的姑娘也会去寻这偏门。她们大多在隐秘处纹九尾狐、桃花仙,或者西王母座下的青鸟,不用黑墨,而是用鸽血调朱砂纹刺。平日里看不出来,情动气热时才显形,不伤人,却能勾魂摄魄,甚至偷天换日,改命避灾。”

“原来有这幺多讲究啊。”

颜谨捧着热茶喝了一口。

旁边黄六娘给她夹菜:“别只顾着说话,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

颜谨点点头,就听黄六娘又说:“最近京城真是不太平,一会是邪神,一会又是血旗帮和黑鸦会火拼,闹得鸡犬不宁,这生意都没法做了。”

“他们两家究竟有什幺仇怨?”颜谨忍不住好奇。

“地痞流氓抢地盘,自然是你争我夺,不死不休。”

黄六爷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道:“血旗帮立帮快二十年了,早年靠码头脚夫和赌场打手起家,一路好勇斗狠,吞并了无数小鱼小虾才崭露头角。真正登记在册的会众或许也就几百号人,但依附他们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却有上千,这一带的花街柳巷大抵都是他们罩着。至于黑鸦会……以前不过是城南贫民窟里一群流民、乞丐凑出来的小帮派,偷鸡摸狗、盯梢、收账还行,跟血旗帮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颜谨听出了味道,“以前一直被压着?那怎幺现在反过来了?”

说到血旗帮与黑鸦会最近的冲突,黄六爷神色渐渐凝重下来,“这事,大概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黑鸦会突然像是换了副骨头,先是抢了血旗帮的几个地盘,再又砸了他们几处场子,接着又打伤血旗帮几个得力的小头目,可谓是战无不胜。”

颜谨不由皱眉,“黑鸦会是怎幺赢的?他们两边实力悬殊这幺大。”

“不要命。”黄六爷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发冷,“有人胸口被扎了个对穿,还能红着眼追着血旗帮的人砍出半条街。有人胳膊断了,垂在一旁,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厮杀。甚至有人明明已经快咽气了,却突然力气暴涨,硬生生把对手活活掐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颜谨心头微沉,半个月前,那不正好是谢存郢开始传邪神有求必应的时候?

黄六爷显然也想到了一处,“原先江湖上都在猜测,黑鸦会到底是拜了哪路神仙,用了什幺邪门手段。如今看来,多半跟风摆柳那尊邪神脱不了关系。可问题在于……”

他眯起眼睛,“邪神已经被灭了。可黑鸦会依旧压着血旗帮打。”

颜谨心头一动,迎着黄六爷的目光:“六爷的意思是?”

黄六爷沉默片刻,干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随后缓缓开口:“我怀疑那邪神赐给黑鸦会的,从来不是什幺神力。”

“那是什幺?”

黄六爷擡起头,眼神幽深,“或许……是专门猎杀灵纹的方法,甚至,是点灵纹最大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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