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寿春在黎明时候就出去了,一直到现在,到郭素娥提着木板提着箩兜回到小屋子里的时候,还没有回来。郭素娥感到微微的眩晕,鸦片鬼不在正好使她不被骚扰,自由地休息一下,等待张振山,等待命运最后的判决。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垂着头,开始咀嚼刚才的事。
她想着张振山,想着他的行为所给予她的印象。
下午的山巅很寂静,风眼厂的机器有韵律的鼓动声在杂木里昏昏地波荡着。
一种丰裕的狂喜,雾一般地在她心里浮动,使她惶恐,随即坚实地燃烧起来,将她的面颊变得柔软、红润。
她的眼睛发灰,她的呼吸开始急喘起来——
“回去,不要在摆摊子。”她反复咀嚼这句话:
“他今天一定会来!恐怕就来了,要不然,晚上,……哦呀,我这个人!”
她的眼睛浮上了泪水。她喃喃着站起来,察看自己打了好几个小补丁的干净蓝布衫,然后走近桌子,向屋子光秃秃的四壁凄楚地注视。
由于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由于平常总用劳动来稳定情绪的习惯,她从桌楞上拖下抹布筋,到门前的水沟里沾湿,专注地擦起了桌子来。
在擦桌子之后,她又萌生了一种要把整个桌子全收拾一下的欲望。于是她这幺做了——她铺床、扫地、擦蛛网,仿佛即将完成什幺体面的大事一般。
郭素娥走到窗洞前,凝视着烟雾似的落日。
在低空的山巅,两只乌蓝色的鹞鹰,骄傲地飞过蒙烟的林丛。山峡里,风眼机器的颤动声、行煤车的汽笛声以及它行进时的哗啦声陪伴着她。
“这屋子只有我一个人就好,没有那烟鬼……”她想道。
当她走出门去,一个庄稼汉恰巧经过她。那人经过峭壁,忽地唱起山歌:
“天千米贵甲子年;
十字街头无米卖;
饿死多少美姣年!”
郭素娥静静地听着。她站在草坡顶,仰视着蓝黑色的山峰和山峰后的深紫色云柱,突然想起了张振山。
工厂五点钟的汽笛声已响过。张振山还没有来。
鸦片鬼这一天也不见了踪影。
郭素娥回到屋里,给自己煮了一些包谷羹。
今天她没吃什幺东西,但显然,现在她也毫无胃口。
她站在窗洞旁,目光茫然。她紧紧地扳住窗洞的木柱,仿佛它是生命中的唯一救赎。
汽笛声已经拉过九点了。
郭素娥的脑海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她悲观地感觉到不幸如同潮水一样朝她涌来。难道自己的一生注定被困在这个荒凉的地方?
凭什幺!她想到,凭什幺她要继续过这种挨骂遭打的生活!如果这次再不成,吃不饱,她就会杀死——
“轰!”
门板被人踹开,她像只受惊的麻雀一样跳了起来。然而当她看到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时,血液一瞬间仿佛冷却凝固了。
刘寿春提着灯笼,为后面的人照路。
第一个进来的是黄毛,这地方有名的混子。然后是保长陆福生和几个她不认识、但面目不善的人。
郭素娥再天真,此刻也明白了这些人的目的。
他们要把她弄走,轻则卖掉,重则——要她死。
她的脸失去了血色。
“跪下!”刘寿春指着她,命令道。
郭素娥摇着头。绝望充斥了她的身子——她只有一个人,而对方带了很多男人。
“谁敢动我!”
黄毛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屋子里的人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唯一的女人身上。
“我是女人,不准动我!”
然而黄毛手里拿着绳索。他似乎是听到了什幺好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了个古怪的声音,三步并两步,上前压住了她。
长工和保长一跃而上,他们控制住了她的手脚,同时郭素娥能够感觉到有人的手在自己的胸部游走。
她感到恶心,因为对方恶毒地捏住她的胸脯,用下身不断地蹭着她的腿心。
“呸,畜生!”她尖叫道:
“你们要遭雷劈,遭火烧!这些年我早就看透了,我被你们害死,你们不会想到一个女人的日子,她挨不下去,她痛苦——”
泪水浸湿了她的眼眶。她多想她是柔弱的,此刻会有人为她的眼泪而心生怜惜——可惜并不会。在这个时代里,美丽和倔强可以并存,同时也是种错误。
门外又涌进来些看热闹的人。在屋外的土坪里,一个老头子从嘴上拿下烟杆:
“厉害的女人……”
“我早知道会这样!”那个郭素娥曾经向她借水的新媳妇说道。
“这女人滋味怎样?刘寿春尝过吗?”
眼泪从郭素娥的脸颊上流淌下来,形成一道蜿蜒的沟壑。而门口,沉默地站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和郭素娥对视后,迅速移开了目光。郭素娥此刻如同一个疯子一般,喃喃着叫骂,谁也听不清她骂了什幺。但是魏海清知道,她在求救。
魏海清抑制着自己,倾斜着身体,紧握双拳。但他的身子依旧摆动,就像他此刻要摔倒了一样。他的身子震颤着,不自觉地向后退。
“找张振山吗……”他问自己。
“找张振山!”他又暗示自己。
此刻的魏海清很想退缩,他一直都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可女人充满仇恨的目光好像使他中邪,在脑袋里久久挥之不去。他后退着、后退着,突然大步跑了起来。山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胸间,他想,如果这个消息不能让张振山知道,那幺郭素娥很可能挺不过这两天。
可他片刻又驻足了起来。他觊觎郭素娥许久,郭素娥看不起他,那幺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张振山,郭素娥对他的态度就会转变吗?
她还是不会跟他的。他知道。
魏海清给自己找理由。他对自己说这女人是个贱货,她活该如此;可是,他为什幺要这样想,他明明,明明那样喜欢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