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禅紧张的气氛中第一个敲响我房门的是一个我意料之外的人。
乔神色紧张,眼神飘忽。我一度担心她说不出话。
但与她的表情不符,乔强势地挤进了我的房间,并且迫不及待的关上了房门。
我开始好奇她的来意了。
“坐。”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看上去很需要。
对于乔,我了解得很少。她与聂闻西师出同门,我曾在金斯伯格女士的学会上听过她的发言,恕我直言,索然无味。
她坐下来,接过水,并没有喝。她低着头,指尖在杯壁上摩挲,吱嘎声令我牙酸。出于对陌生人的礼貌,我什幺也没说。
“我要走了。”
我表现出一点惊讶,这也是因为礼貌,事实上,我并不关心。
沉寂。
我不在乎等待,但我确实有点厌烦了。如果她没有那幺快向教会投诚,也许我的耐心会更多一点。
“我讨厌你们。你和聂闻西。”在我出声下逐客令之前,乔忽然擡起了头,“天才、天生的学者,为什幺你们能对研究之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真的惊讶了。我没想过乔会这样评价我们,在我眼里,她才是不近人情的那一个。
“你们总是这样,对别人不屑一顾,老师总在赞扬她,我不明白,傲慢是美德吗?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我的努力才显得微不足道。”乔的脑袋重新低了下去,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们的研究……她们早就知道这一切,为什幺从来……就因为我不是天才吗?
我不得不改变我的态度了。我想知道她的发现,显然,无论那究竟是什幺,都至关重要。
“你究竟想说什幺?她们知道什幺?”我承认我有些咄咄逼人,这已经是我忍耐后的结果了。
乔没有如我所愿。这位与我志趣不合的学者保持了她一贯的风格。她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而后不出意外地回避了我的问题。
“……小心聂闻西。”她的头埋了下去,我必须保持呼吸的轻微,以免盖过她的嗫嚅,“你就当是因为我嫉妒她吧。”
乔走了。我大概不会再在阿尔禅看到她。她用闪躲和语焉不详隐瞒了真正重要的信息,我需要时间去分辨其中的关窍,但眼下我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我要去找安吉丽娜。
阿尔禅的每个人都知道修女们的寝室在哪,但鲜少有人敢踏足这里。我从洞开的房门进去的时候安吉丽娜正在忙碌于文书工作,和所有修女一样,她坐姿挺拔,盘发一丝不苟。她规整且平静的姿态让我想起身处学院时的生活,我难以克制地心生厌恶。
我的到来甚至没能惊扰她的视线,这感觉很不好,我不得不走到她的面前站定,试图给予一些不轻不重的压力。
安吉丽娜终于擡起了头。她冷漠的绿色眼瞳曾让我在初至阿尔禅的数个夜晚里惊惧难眠,但如今我只想从中挖掘出一丝我导师的消息。
“任冬女士。”她的音调与她本人一样冰冷且古板,我必须调用一些涵养来让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如果我要从这里出去。”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擡起下巴,“我需要付出什幺?”
无礼但合理的问题,如果安吉丽娜别无所求,她就该礼貌地把我请出去。
但她没有。
她注视着我,面上缺乏常人应有的情绪:“任冬女士,王国的公告日前应已送达至阿尔禅的各位。如果你没有收到,那幺是我的失职。”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我。
我看过公告,我早就和聂闻西嘲笑过王国行文的道貌岸然,但我没有拒绝安吉丽娜。我很期待能在这张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可惜,也没有。
这张纸上的文字与我之前获悉的一模一样,令人牙酸,大意是:为了王国光明的未来,学院不得不派遣诸位学者到偏远苦寒之地研究,至今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学院考量现阶段王国的需求,以为阿尔禅后续的研究不再需要大量学者参与,因此有意调回部分人员。特派遣问讯小组实地考察以确认调遣名单。符合如下条件的人员将优先予以调回:一、在阿尔禅的研究已取得卓越进展;二、学术领域对学院当前研究有显着帮助;三、在先已封存的研究经学院研判有继续之必要性……云云,末尾是那位“皇家”大导师米兰达的签名。
我拿捏不准安吉丽娜的用意,这位女神的信徒拒绝露出任何破绽。她静静地等待我读完,姿态如同审判。
考虑到教会过往的做派,我应该感到屈辱。我把公告放下:“很遗憾,看来你没有失职。”
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冲她露出一个微笑:“我的研究还没有沦落到需要教会来评判的地步。”
如果她就此请我出门,我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我能确定她不是我导师的联络人。那幺我就该去另外两个修女那碰碰运气了。
安吉丽娜没有收回那张公告,恰恰相反,她按住纸张的边缘,轻轻地向我推了推:“教会无意评判学院研究的优劣。为了王国,学院必须将资源配置到最需要的地方。”
不用问我也知道,我们这些学者当然也属于“资源”的一部分。
“您始终是最优秀的魔导学者之一。”我注意到她换了代词,尽管我从她的语调中听不出任何敬意,“您学生时代的研究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我笑不出来了。
不提大大小小的课堂作业,我学生时代唯一值得注意的研究是我的毕业设计。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毕业设计往往展示了她们日后想要研究的方向,我的稍有不同。
在求学阶段的尾声,我花了三年的时间研究魔导法阵的启动优化,这是当时魔导学的热门方向之一。
我们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一套极其精妙、优秀如我这般的魔导师都无法复现的天然魔导系统,无论这人对魔力的适应性是强是弱。
多幺奇妙啊!魔法师们心念微动,体内的魔导系统就会将适量的魔力匀速、均匀、精准地送至魔导结构。早在魔法理论系统化之前,古典魔法师们就已经凭借经验,利用这套天然魔导系统创制出了无数术法。
而当魔导师们试图在外界构建魔导系统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在触及核心魔导功能之前,仅为了让魔力尽可能可控,魔导师们就不得不堆叠大量的结构,用来控制魔力的流量、变更流速、防止外溢、防止与外部魔力的过量接触……与体内的魔导系统相比,我们的产物臃肿、冗杂、毫无美感可言。
但即便我们已经做了如此多的努力,在启动魔导法阵时,仍需要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在固定的位置持续、稳定地输出不多不少的魔力流,成本不可谓不高昂。
我的毕业设计着眼于此。我重新设计了法阵启动框架中魔力分流的部分,核心在于有限、克制地在相对稳固的节点中引入了少量外部游离魔力。
在传统的魔导研究中,游离魔力被视为法阵失败的元凶。它们无处不在,又如此自由,稍不注意,它们就会破坏一位魔导师的一切努力。也有过其他学者尝试利用它们,但都因无法达成稳定有效的控制而宣告失败。
我做到了。我的设计是最优的,我利用了魔力聚合与离散的特性,重新分类、引导大小不一的魔力团块,牺牲效率达成对魔力的有效控制。这一成果多少减轻了魔法师们的负担,也小幅加快了法阵启动速度——如果加以量化,大概是使用魔导法阵将一升冰水混合物加热到沸腾的时间较之以往能够缩短0.35秒。
无需自夸,我也敢说这一份毕业答卷绝对优于我所有的同学,与一些新晋讲师的成果相比也毫不逊色。我一度以为这会成为我此后学术的重心,但事实证明,比起我后来的研究,它显得青涩且无关紧要——我在后续的深入研究中确认,如果魔力学没有飞跃性的发展,在保证稳定性的前提下,我对游离魔力的应用几乎已经触碰到理论的上限了。
对我而言,它真正的意义在于,拆解分析游离魔力的过程让我产生了一点重构魔力增幅法阵的灵感,这才是真正能够让我伟大的课题。
可安吉丽娜为什幺会提到它?
我无法不想起聂闻西提过的消息:教会在大量招募“魔法工匠”。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尽管或许言之尚早,我仍认为这篇论文将开启魔导研究的新篇章。’”在我愣怔的片刻,安吉丽娜突然出声。
从心口迸发的细密惊悸,几乎使我一个哆嗦。
这句如今听来颇具讽刺意味的话,出自多年前我的导师为我的毕业设计撰写的评语。
我不相信安吉丽娜此刻说出这句话是无的放矢。我的老师来找我了,阿尔禅之外发生了什幺?
“您是面向未来的学者,”安吉丽娜再一次将公告向我推了推,“如果您有意继续‘开创性’的研究,我想有比阿尔禅基地更适合您发挥的地方。”
这就是我的导师要交给我的东西,我立刻确定了这一点。在王国最风声鹤唳的阶段,我们曾用暗语的形式探讨最核心的发现,设计很简单,一篇文章,一个单词,找到这篇文章中这个单词每个字母开头的第一个词,以主谓宾的形式排列,排除无意项,就能得到一条消息。再拆解这组词语中的最后一个,重复步骤,直至一组单词中不再完整包含主谓宾。
现在我拿到文章了,单词是什幺?
安吉丽娜似乎无意告诉我答案,她静默地注视着我。她在想什幺?她为什幺愿意扮演这样的角色?
这个疏离的绿眼睛女人让我既好奇又不安。我很想再出言试探几句。
但门外不合时宜地传来了些微脚步声。
进来时我将房门虚掩上了,这是我精心设计过的,既能让我听到外面的动静,又不至于让来人一眼看到发生了什幺。
我的谨慎得到了回报。来人很有礼貌地敲了敲并未合拢的门,发出了我无比熟悉的声音:“安吉丽娜女士,你在吗?”
阿尔禅没有秘密,我很确定我来找安吉丽娜的消息很快就会被许多人知悉。我不惮于被阿尔禅其余任何人发现我今日做的事,尝试逃离是这里每一个人的课题,所有人都知道我对阿尔禅深恶痛绝。但唯有聂闻西,她太了解我了,她一定知道我不会为了这样的理由向教会乞怜。而我绝不会与她分享李君禾的消息。
我需要给自己出现在安吉丽娜的寝室里找个理由,一个不会被聂闻西寻根究底的理由。在我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
如果门外的不是聂闻西,我会用更加隐晦和迂回的方式给出暗示。
但现在。我叹了口气,轻声对安吉丽娜说:“抱歉,请配合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