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并不能将这股令人烦扰的燥热完全怪罪于天气。
九月的第一天是一个雨后的晴朗天气。
裴清率站在9班的门口,从上至下地在座位表上找自己的名字。
刚才在楼梯拐口和好友李智宜分别时候,对方连再见都没有来得及看着她的眼睛说完,就被另外两个裴清率不认识的女生拉住手腕,嬉笑奔跑着上楼。
李智宜似乎对此并不以为然,所以裴清率也必须说服自己不该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即使两个人从幼儿园就结识,一路陪伴彼此亲密无间地长大,可是伴随着分科志愿一起到来的文理班距离还是划下了鲜明的界限。
而界限的度是一层楼二十二级台阶。
裴清率是一个对于变化极度敏感的人,安全感缺失导致的焦虑性依附。太多心理医生做出的专业名词诊断了,裴清率挑了几页唬人的病历单打印下来,并以此逃掉了从小到大的所有体测环节。这大概算得上是原生家庭带给她的天然红利。
为数不多的红利。
大概是在两段婚姻的试错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更适合开放关系,姜暮女士在裴清率十二岁那年终于彻底离开家庭。
失败的婚姻让她精疲力尽,褪去一层皮肉只换来让自己匆匆脱身,余下的细枝末节太难计较,妈妈只好把过去的一切全部打包,丢进属于旧生活的错误包裹里,只为了握住那把开启自己新人生的钥匙。
裴清率只好跟随着爸爸生活。偶尔接起妈妈打来的电话,从签收的不同属地的包裹上判断妈妈目前在地球上所处的位置,从账户上增加的生活费面额判断妈妈的生活水平。
妈妈的确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做着裴清率童年记忆里曾被告诉过的理想事业。不需要她再主动提问,妈妈就会滔滔不绝地向她描述幸福的样貌,直到电话被妈妈的忙碌和时差打扰,不得不挂断,裴清率都没有说出自己被分到理科班的消息。
而她明明在分科志愿书上填报的是文科志愿。
这真是一件未解之谜。
不过即使说出口,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妈妈其实也无计可施,或许也只会说出和爸爸一样的让她平静接受,既来之则安之的同样答案。
而那只会让裴清率更加难过,所以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要问出口比较好。
只是,自我劝解的声音和自己的心情根本是两回事。
酝酿了小半个暑假的坏情绪仍然没有完全消解,甚至在此刻聒噪的背景音下颇有触底反弹之势。
裴清率咬住下唇的内侧,终于在座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食指触碰到清晰的纸张,压住心字的最后那个笔画,视线却已经走神,聚焦在了她的名字之后。
清清楚楚写着的,段平渡三个字。
她的前任。
段平渡。
这是什幺运气。
在暑假花费了一整个下午和她谈论分科这件事的,神通广大的李智宜为什幺没有告诉她这个。
裴清率真希望这只是命运开的一场重名玩笑,但又很快意识到,在这个整个年级不过四百余人的2014届,和段平渡撞名的概率还是太低了,更何况她已经在转身之前听到了他的声音。
轻松的,懒洋洋的,好像他没有在她之前就读过这份座位表。如此相近的两个名字,好像他早就已经将和与裴清率这三个字有关的记忆都妥善处理,连同那段被他抛弃的感情一起,成了可以被无视的存在。
“借过。”
有男生从她身后过,班门口这会儿围的人有点多,裴清率转身的动作差点踩到他,一米八出头的身高,侧身而过的角度下只留给了她一个清晰的下颌轮廓。
男生朝段平渡走去,莫名其妙撞了下彼此的肩膀,落座到了前后桌的位置后,问候着无聊的“暑假都在忙什幺”的话题。
在这里停留的时间真的太久了。
裴清率终于擡脚。
座位在第六排,也可以说是倒数第二排,裴清率坐在过道这一侧。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挂满了三丽鸥的书包丢进桌洞里。
她看着身边的男生,克制地没有把余光投到他后座的位置上。
高一大部分时间都在翘课当练习生的裴清率当然不会对男生有任何印象,尽管他长得不差且同时是段平渡的朋友,但那和她又有什幺关系呢。公司同期的漂亮孩子数不胜数,所以裴清率并不把男生清俊的外表记作加分项。
“嗨。”
她言简意赅地开口。
在对视的那几秒内,裴清率已经司空见惯地接受了男生愣神的那个瞬间。
"嗨。"
他把胳膊搭在课桌边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侧过头正式打量裴清率。
"方崇明,"他说,下巴往自己那边点了一下,算是自我介绍,"你呢?"
裴清率把铅笔袋从书包里摸出来搁在桌上,甚至没擡眼看他,只是嘴唇动了动:"裴清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