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的皮肤颜色变深了,他把头撇开,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于是又往回了一些,结果只是看到易思容那双认真的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他知道她是什幺样的人,胆小内向、狐假虎威、消极颓丧、三分钟热度;但有时,她又勇敢无畏、一往无前,是个会为了区区梦魔押上人生的傻蛋。
可恶,这女人怎会如此容光焕发?更令里卡多不解的,是自己砰砰直跳的心,那玩意儿在胸腔里跳得欢快极了,一下一下撞着肋骨,简直像要造反。其实也不需要造反,他们本就同一阵线。
里卡多的声音似乎发着颤,又或是有些哽咽地。他说:“既然都这样求我了,勉为其难吧⋯⋯”
然后易思容笑了,眼睛弯起来。在梦魔眼中,易思容本就闪闪发光的眼眸更明亮了,接着她张开手,一把抱住了那只发烫发红的梦魔。
里卡多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翅膀跳了出来,在背后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绕成了圈,最后缓缓地缠上女性的腰。
“说了勉为其难!别误会!”
“好的好的,争取心甘情愿。”
有必要这幺高兴吗。里卡多把脸埋进女性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真好,那是家的味道,这是他的家。
“要亲热就滚出去。”
一盆冷水泼来。亚赫毫不留情,一脸厌烦地打破他们越显暧昧的氛围。
易思容尴尬地咳嗽。
亚赫瞪着新晋小情侣,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妳知道他身价多少吗?就算只是三分之一,妳也不可能还完。”
“钱的来源您就别担心了。”易思容阴阳怪气地说。说完又自言自语似地补了一句:“哇,好像剧里一掷千金买男妓的大爷啊。”
里卡多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地喊:“易思容!”
即使如此,梦魔的手与尾巴也没有放开。
亚赫厌倦了眼前的一切,会忍下来也不过是他别无办法。他垂眸,看着仍在床上生死未卜的兽人,那具庞大的躯体此刻安静得不像话。管线蔓延出去,连着沉默运转的仪器,一起一伏的胸膛是唯一还能证明他活着的东西。往日那头桀骜彷如雄狮的头发塌软地摊在枕上,失了光泽。亚赫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他睁开的金棕色眼眸了。
他握住了他的手,似乎比之前更加单薄。
即使是强壮的兽人,也经不起这样损耗的啊。
『哎呦,严肃的小伙子也会喝酒?』
那双大手会肆意弄乱他的头发,他都说不要了,安斯坦也只是笑嘻嘻地再递一瓶给他。
安斯坦大抵是很喜欢亚赫的头发,开小会时,安斯坦会把亚赫圈在怀里,给亚赫编头发。一只粗犷的狮子怎会如此心灵手巧?一边还能跟上讨论进度。他当然抗议过,然而狮子的体型有两个梦魔那幺大,他的抗议被当作是小猫挣扎。
他突然很生气,又生气又委屈。原先一人世界活得好好的,为什幺要让他体会到这些痛苦、这些甜蜜?胸腔满溢而出的情感无处安放,亚赫怒视罪魁祸首,像个孩子似地怒斥。
“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是你害得他⋯⋯!”
他握着安斯坦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里卡多突然被训斥,缩了缩肩膀。易思容把里卡多护在身后,她看着亚赫破碎的模样,咬咬牙。 “你也伤害了我的宝贝!”
“如果不是里卡多的杰作,我们还会在这里幺?”
“⋯⋯但他不是故意的。”易思容说,“我很抱歉,可你也几乎杀了里卡多。如果他没逃到我这里,如果他运气再差一点⋯⋯到时候,躺在床上的狮子会在沈睡中死去。而无论是我还是你,都会留下一辈子的伤口。”
“你在指责我?”
“不是!我只是想说,我们谁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人!”
难堪的沉默蔓延,易思容知道她无法为里卡多报仇,而亚赫也明白,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为了重要的人,尽管极度不情愿,但有些事不得不妥协,不得不面对。
被保护的里卡多从易思容身后探出头来。他看着与印象中严肃冷峻的模样截然不同的前辈,想着感情确实能把人伤得体无完肤,却也能让人生出骨肉。
里卡多说:“前辈杀我的时候真的很难受⋯⋯但我现在一点儿伤都没留下。”
他握紧易思容温暖的手,这是他最近才明白的道理。
“安斯坦也一样,亚赫前辈也是,都会好起来的。”
良久,亚赫率先垂下了头,哑着声音道:“是啊。”
就像第一声和解的哨音,他们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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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病房,穿过走廊,搭电梯下楼。里卡多一路上都没说话,尾巴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出了医院大门,一台车缓缓驶来。那是一台相当高级的悬浮箱型车,通体漆黑,完全看不到内里。深色车窗降下,姬小姐坐在车里。
看着牵着手的两人,姬小姐笑了。那是很好看的笑,眼睛弯起来,暧昧而从容。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的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他一头俐落灰发,眼角刻着风霜,看起来沈稳得像一堵墙。如果用易思容平常看本子的标签来说,绝对会被标在「帅大叔」的栏位。
里卡多下意识挡在意思容前面。
帅大叔绕过车头,替他们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十分规矩。
“这是小红。”姬小姐介绍,“他负责开车。”
经历过诸如小紫、小橙的代号,易思容也已经懒得吐槽了。
“走吧,去吃饭,我请客。”
易思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这感觉十分微妙,明明姬小姐对他们帮助良多,但过多的善意反而令人捉摸不透。他们硬着头皮坐上车。
车内比想像中宽敞,皮椅柔软,暖气的温度恰到好处,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引擎声。里卡多浑身不自在,他不喜欢碰到东西,本想回到易思容脑子里,姬小姐像是能读心似地,抢先说道:“这辆车改造过,你可以飘着。”
半信半疑。神奇的是,里卡多真的能漂在车里而不会被车的速度甩开。简直就跟普通人坐车没有两样。这是一个新奇的体验,里卡多瞪大眼睛感受着。
易思容忍着笑,把手伸过去,梦魔哼了一声,十指紧扣。
车辆在一栋独栋建筑前停下。从外头看,实在瞧不出什幺名堂,只知道建筑颇有设计感。直到一名侍从无声无息地上前,躬身将他们引入内里,穿过铺着厚毯、吸走一切脚步声的长廊,那股低调到极致的奢华才一寸寸透了出来。侍从带他们进到包厢,隐密性极佳。
小红绅士地拉开座位,姬小姐优雅入座。
这顿饭的价格易思容连想都不敢想。光是氛围就格格不入,自己又穿得如此寒酸,也多亏店员没有斜眼看她。她感到十分拘谨,像是误入贵族领地的观光客。
另一方面,里卡多对这种地方反而见怪不怪的模样。把动弹不得的市井小民易思容安放在座位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轻飘飘地臀部并未碰到座椅。
就连菜色也相当讲究。给里卡多的是特殊种族的餐食,显然事先交代过。
易思容不敢动。她怕不小心摔到任何东西,她得用一辈子偿还。
里卡多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叉起女性碗里的食物,像在喂孩子似的尽是往她嘴上戳。直到易思容忍无可忍,终于开始吃饭。
姬小姐搁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
“重新自我介绍一次吧。”她说,“单名一字姬,人称姬小姐。伊卡洛斯自治区下辖,特殊事务局情报管理部门,总负责人。”
嘴里含着食物的易思容:“⋯⋯?”
“另外,”姬小姐偏了偏头,示意坐在邻座的灰发男人,“这位是萨莱亚・温斯顿,昵称小红。伊卡洛斯自治区,最高安全委员会直属特殊武装负责人。”
小红微微颔首。
易思容双眼瞪得溜圆,嘴里还塞着没咽下的东西,一时竟忘了咀嚼,那副呆样十分滑稽。
里卡多却没心思戏弄这难得的模样。他像是想通什幺似地拍着手,指着姬小姐感叹道,“哈!我就说不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