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灰基调的包厢里，几人或坐或站。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烟酒气，混着冷冽的木质香，仍压不住少年人心中躁意。
“嘁，你们周家真是了不起。”祝珩陷在炭灰色皮质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眉弓紧紧蹙起，眼底裹着几分不耐与讥讽，“随随便便从外头找了个私生女回来认祖归宗。”
生在周家也就算了，非要给周权当女儿。这几天听父母交代要跟她搞好关系，听得人头都大了。传出去真是好笑死，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土包子，冠了个周姓，就摇身一变，变成他祝珩的“真命天女”了。
冯善水坐在人斜对面，鸦羽似的长发垂在身后，闻言乐得眉眼弯弯，消消乐也不玩了，擡眸看向祝珩，语气听着很是温和：“小姑娘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配你祝珩不是绰绰有余？”
这话明褒暗贬，其实两个人哪个都看不上，偏偏此人面上还是笑眯眯的。
不过一句便勾起了祝珩的好胜心。他坐起身将酒杯搁在桌上，力度稍重，酒液在灯下晃出微澜，“真是笑话，就这种从小地方来的……赌不赌？我保证，不出一个月，就能让她主动送上门来。”
包厢角落立刻传来一道慵懒的附和声。
“我赌一星期，用不着追那幺久。”少年倚着黑色墙面，白金色的短发十分抓人眼球，指尖夹着一支正燃的烟，吞云吐雾间，灰蓝色的眼瞳里满是轻慢，“七天，你崔恕哥哥必须狠狠拿下。”
谈晏清始终坐在阴影处，面色冷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太阳穴，声音淡漠，透着目空一切的无所谓：“干脆一起。谁中了是谁的。”
向来冷淡的人，今天却蹦出浪荡极了的两句，想来也是家里长辈施压，让他好好亲近周家这位新认的千金。
冯善水挑了挑眉，摆出一副人畜无害、正直公允的模样，语气轻飘飘的：“哎哟，当着人家哥哥的面聊这些不堪入耳的，你们真是彻·头·彻·尾的人渣。”
沉默到现在的周春行低低呵笑一声，桃花眼微撩，眼尾上挑着，看人总有股子说不出的缱绻之意，出口却是干脆利落地和人撇清关系：“我可不认这个妹妹。”
话音落下，包厢里响起几声散漫的嗤笑。
众人讨论的主角，正是周家现任家主周权新认回来的女儿，周泠月。
周春行心中难免叹气：二十九岁的小叔，从乡下领回来一个十五岁的女儿，这幺些天过来了，简直搅得满城风雨，背地里说什幺的都有。
他头次见周泠月，是一个月前，在祠堂的认祖仪式上。小叔是家主，要求主支能到的都得陪着，他爹都到了，他自然也得到。爷爷亲自为她续了族谱，夸她生得钟灵毓秀，很像小叔小时候。距离挺远，那张脸他看不真切，是以心中存疑，辨不清真伪。
第二次见她，是在老宅的家宴上，两人隔着长长的餐桌。水晶吊灯散发出的光照在人面孔上，照得她五官仍旧朦朦胧胧，于是除了拘谨的坐姿和吃相，周春行也就只看得出少女和小叔极为相似的肤色。
第三次见，是几天前。周家举办了认亲宴，正式昭告天下，此女是现任家主流落在外的掌珠，如今认祖归宗了。小叔是难得一见的大忙人，还要亲自出面主持大局，算是在众人面前给少女烙上了“周权”的印。
这幺数下来，两人总共才见过三回，连囫囵话都没说过，算什幺哥哥妹妹。
其实别说他怀疑了，外界质疑的声音也不在少数，只是认亲宴后，风向就彻底变了。少女似乎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却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揣测她不姓周了，毕竟宴上周权亲至现场为其撑腰，分量十足。
世家大族里的长辈们个个心思活络，见风使舵，因此纷纷向同龄的儿女们施压，给出必须要与人交好的信号——不管周泠月是珍珠还是鱼目，有周家家主这幺块儿贝壳包裹着，就算是廉价的鱼目，众人也得拿她当高贵典雅的珍珠来对待。
“我说，走什幺神儿啊大舅哥？问你呢，在座的哪个妹夫入得了你的法眼啊？”
“谁说不是呢哥哥，快点儿给妹妹掌掌眼。”
“我靠，难不成是看不上兄弟几个，准备委屈委屈亲自上阵，给妹妹当情哥哥？”
“我可去你们的吧。”周春行笑骂，心知所谓妹妹已经被这群人盯上了，往后在这个圈子里，不会有什幺安生日子过。
他不在乎。
那双多情的眸中，笑意不减反增。
他甚至想。
就像谈晏清说的那样，谁中了，就是谁的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