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沉默无话，回到家中，空气安静得沉闷。
方焱从柜子里翻出那台徕卡相机，指尖摩挲过机身，掀开卡槽，取出存储卡递给江续嘉。
她面无表情地接过了。
他歪了歪头，问：“相机你还要吗？”
她果决答道：“不需要。”
没有半分犹豫。
方焱静静地看着她转了个身，只给他留下一道背影，再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久久地矗立，没由来地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些事。
那时江续嘉在读高三，他刚升高一。
以他稀烂的成绩，这所重点高中原本是没戏的。
出于种种因素，他不愿意学习，母亲越是逼他，他越是抵触。
可他妈孜孜不倦地想要掌控他人生，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不惜撒泼发疯去求江家，硬是给他拿到了插班生名额。
在此之前，他在职高睡过了一周的课，每天浑浑噩噩度日。
母亲强行把他带走，新高中离家四十分钟的车程，因而无法办走读，汽车后备箱塞满被褥杂物，他被硬生生塞进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环境。
这所高中没有什幺特别的，可以说有点无聊，教室里绝大部分学生埋首刷题，一小撮人像他一样混日子。
唯一特别的，是江续嘉在这里，
小时候，方焱曾把自己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江家。长大之后他才明白，根源不在江家，是母亲不爱他，把他当成攀附江家的筹码，或者说仅仅为一件物品，想怎幺虐待就怎幺虐待，想怎幺忽视就怎幺忽视。
他的负面情绪总要找一个宣泄口，所以，一部分化作了恨意落到了江续嘉身上。
她漂亮，哪怕跟她没有交集的男生，也会经常在宿舍讨论她，她高傲，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的追求者，她冷淡，只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才有笑脸。
母亲总拿江续嘉和他做比较，可母亲从来没有真正认识她，只是单纯拿这个名字刺激他。
方焱和江续嘉勉强算得上说过话，比母亲要了解得多，暗中观察她一段时间后，说实话，他有点失望。
她在同龄人眼中是醒目的存在，但并非遥不可及。
她遇到一些事情也会急得哭出来，笑的时候跟他一样脸颊缀着梨涡，生气的话身体控制不住有点发抖，那些被拒绝而心怀怨怼的男生在背后造谣诋毁她，她也没有什幺翻手覆雨的手段，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轻易毁掉别人。她只是如实上报给校领导，让几人收到警告处分。
有点无聊，并不如他想象的有意思。
曾经在他的幻想里，江续嘉是个无所不能的天才，什幺事情都能做得完美让人挑不出错。
要不然怎幺能让母亲如此向往呢？
鹏城的六月中旬就已酷热难耐。
教室空调老化，制冷不足，报了维修也没人管，头顶风扇不停转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有人把纸张折成扇子，抱怨快被蒸熟了。
老师说：“心静自然凉。”
根本静不下来。
今天高三的学生返校参加毕业典礼，做最后的告别，某些情窦乱开的高一生不约而同在想，或许这是见到心仪的学长学姐的最后机会，不管是勇敢一次提出合照，还是浑身是胆选择告白，都让人心生躁动。
坐在教室的方焱，在此刻后知后觉地恍然惊醒。
江续嘉已经毕业了。
今天以后，他再也不能在学校见到她了。
毕业典礼设在体育馆。课间，他抱着一丝说不清的侥幸跑到那边去，人流挤挤挨挨，里面都是身穿各色衣装的毕业生，甚至有些考完立马染了头发，纵情享受没有拘束的日子。
他来回扫视，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找她要做什幺。在她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低年级学弟。
不公平。她的名字轻而易举牵动他的心神，而他就算整个人站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她恐怕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心绪杂乱，方焱折返回教室，继续扮演沉默寡言的隐形人。
他无心听课，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竟凑巧见到了她。
她仍然一身蓝白校服，侧对着他，举着个相机，拍摄对象是一棵平平无奇的大树。
她很专注，好像那棵树上辈子救过她的命，这一世她要铭记它一辈子。
她蹲下来了，好像她的拍摄对象也包括虫子，亦或是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地上的光斑。
拍完之后，她起身走远，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没过多久，她又重新出现在他视线内，正沿着校道从楼下经过。她擡头，毫无预兆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望过来。
方焱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扭过头去。
等他再转头，楼下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一枚粉笔“啪”地砸在方焱额头。全班哄笑，老师皱着眉，罚他去走廊罚站。
站在燥热的走廊里，他有点想翘课找她。
他的确这幺做了。
也的确找到了。
树荫下，一个男生涨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询问她能不能合照，她回绝得很快，说自己只喜欢拍照，不喜欢被拍。
男生失落地走了，她好像准备离校，放好相机，往校门口方向去。
方焱注视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心里不停翻涌着扭曲的恶意。
怎幺会有这样的人，目中无人，像永远也无法低下头颅。
让人讨厌。
快点滚吧。
以后他的成绩会远超她，性格、眼界、为人处事，样样都会比她优秀。总有一天，他会彻底盖过她的光芒。
到那时会怎幺样，他好像并没有想过。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
此刻的方焱，静静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回想年少这段的过往，面上一片死寂的漠然。
何其可笑。
他的攀比、不甘和怨恨，全部围着这一个人打转。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她能够懂得他。
如果当初能做到毫不在意，现在也不会深深的痛苦。
江续嘉其实从来没有做错什幺，唯一不好的一点，是从不在意他。
他一点点重塑自己，变成猜想中她或许会喜欢的模样。她终于对他有所侧目了。
通过报复和欺骗，以及囚禁，相信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他。
好像不够。
远远不够。
心底有一种饥渴，渗进骨血，仿佛必须动身寻找水源才能缓解。
江续嘉不是水源，更像一簇蓝火，持续烘烤他的灵魂。所以不够，越靠近她，越是干渴。
当他说出放手那一刻，他忽然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水源。
那就是，不再让自己成为她痛苦的来源。
他真的真的，爱上她了。
没人教会他什幺是爱，某天起他猛然顿悟。
只要她幸福，只要她做想做的事，哪怕像重新回到高一，当跟她没有交集的路人乙，也没有那种灵魂被灼烧的感觉了。
已经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