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孩子守夜的第一步是上香。
吃饭的时候大伯给她讲解了大概流程,杜殷当时又饿又累听得有些囫囵,这会儿踏进祠堂被氛围感染,努力回忆步骤生怕自己出了纰漏,聚精会神地捏着香走到棺材与供台之间的蒲团上跪下。
因此也没注意到身后洒在地面的月光正以缓慢的速度缩小,大门无风自动地合并,大片的黑雾水一般的流进祠堂躲在阴影处。
杜殷行完礼,将香插进香炉,不、叫香缸更合适。半人高的鎏金香缸堆着半人高的香灰,非必要不清理,香灰吞噬了每一位杜家人的指尖血,也不知道究竟叠了几代,灰粉呈现一种柔和的红来。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杜家的孩子三岁那年不管身处地球哪一端,午夜十二点前必须赶回杜家村,刺破食指,挤出一滴血抖进香灰里,接着跪上蒲团,跟着大人学舌,说我是杜家的某某某,今年三岁,给族仙和各位祖宗们请安啦,请族仙和各位祖宗们保佑我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大姨看着奋力刨饭的杜殷,撑着脸怜爱道:“你爸妈不信这些,还是奶奶态度强硬,说一定要让殷殷受到族仙庇佑否则就把你爸爸赶出族谱,这才把你带回来让族仙看看的。”
杜殷干巴巴地应了声。
大姨又说:“你应该不记得了,当时你滴完血,看着族仙的画像就说好漂亮好漂亮,也不说些吉祥话,跟个小皮猴似的就爬到供台上抱着画像不撒手,好几个灵牌都被你踢倒了。”
她的语气宠溺极了,仿佛她踢的不是灵牌,而是赌桌上一本万利的赌牌。
杜殷倒吸一口凉气,她就算对这种事再无感也至少懂得死者为大,熊孩子这幺闹腾居然没被按在地上摩擦,不由得说:“天呐,谁给我的勇气让我这幺猖狂?怎幺不揍?”
大姨轻飘飘地说:“族仙给的咯,祂的画像虽然一直裱在那,但不是谁都能靠近的。你爷爷奶奶那幺诚心最近都只能接碰到第二排的灵祖先木主,想再靠近就要犯恶心了。更别说我跟你大伯,我们结婚那天滴血上香,走到香缸前一点的位置也不行了,头晕眼花的,但后退几步就转好。”
她摸着杜殷的后脑勺,一抚一抚,全是与有荣焉的意味,“整个家族的人就你能爬到那去,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揍你呀,个小呆瓜。”
杜殷看着那满缸的香灰,想到自己小时候还做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头皮一阵发麻。
她闭了闭眼,进守夜第二步,点灯。
杜殷从斗柜里翻出火柴,在供台摆上新的酥油灯,一位祖先对应一碗灯,她数了数,大概要点二十三碗。据说酥油灯是供奉给祖先们的眼睛的,现在点上是为了告诉他们,即将有一位杜家人要离我们生人远去融入你们之中。
杜殷没感觉到有风,但灵动的火光明明灭灭,她只好一手护着火苗一手点燃。
乌黑的长发披在背上,有几缕随着她的躬身滑到胸前,火光映在她黑澄澄的眼底柔成了一汪水。白裙少女眉眼低垂,阴幽的环境将她的面容模糊,白皙的脸秀丽恬静,耳边的花虔诚鬼魅。
酥油灯没有照明的意思,反而赋予要藏匿的生物一片更自如的黑暗。
黑雾更浓了,它们藏在门后,躲在花圈中,不一会儿又绕到房梁上,越来越近,它们给棺材复上一层轻柔的暗纱,在女孩转头时猛地云散,扩成更细腻的黑烟。
杜殷错愕地看着门外,这幺一会儿功夫,竟然下起了雨。虽然整夜都会待在祠堂,但她还是不死心地翻找雨伞。这大半夜的万一饿了她还能偷吃点贡品水果,要是三急了怎幺办?
接着就死心地继续点火。
雨势渐大,伴随着呼呼风声,祠堂的门被吹开了,撞在两侧的槛上哐当一声,吓得杜殷哆嗦打翻了一盏酥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