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总裁,您的白月光回国了!

纵使心中焦灼,可九州广袤。银霆如今是凡人肉身,不确定能否承受跨州传送阵的撕裂,只能马不停鞭地赶路。离开天工府时犹是春末,待赶到东渡蓬莱州的港口,已是夏至。

蓬莱州,天下水宗、蓬莱澹台氏的领地。

银霆驻足在熙攘的码头,看着海天一色,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若水师兄。师兄出身澹台家旁支,只是宗门上下向来只唤他“若水”。她过去曾好奇问过,为何在外行走从不提本姓?师兄当时只是温和地笑,说澹台这个姓氏少见,说出去未免招摇。

这还是银霆第一次踏足蓬莱。过去三百年,一是因为她从未专修过水系功法,二则是她隐约感觉得到,师兄似乎极其排斥自己的本族,若非必要,几乎从不回蓬莱。

这里的山峦是黛青,海水如洗,连码头栈道都铺满了白玉般的珊瑚石。日光倾洒下来,折射出满目生辉的华光。可那刺目的辉光底下,却是一声声沉闷、拖沓的铁链声。那是束缚海兽的锁链,金属摩擦着皮肉的钝响,从港口方向传来。

浅滩中,一头巨龟匍匐在泥沙里,背上沉重地驮着楼阁基座,背壳已被重压至龟裂;更深的水域里,几头巨鲸正被驱赶着拖拽庞大的灵舟,它们的尾巴和背鳍上,无一例外都被活生生穿透、锁着粗大的灵锁环。

那些富丽堂皇的灵舟上,大张旗鼓地飘扬着澹台家的家徽旗。旗帜随风招展,上面绣着的家徽,讽刺无比的图案——背负着“蓬莱仙山”的灵鳌。

识海里,天火讥讽道:“拿灵鳌当家徽,背地里却把鳌龟的壳都压裂了。澹台家的族训,倒不如改成王八踩王八。”

银霆知道他有心逗自己开心,可她提不起兴头回应。这蓬莱澹台家视生灵为草芥,奴役万物以显神威。……若水师兄温柔如水、心怀慈悲,难怪他从不愿多提一句自己的家族。

海风的咸腥与血气扑面而来,银霆站在码头边缘,沉默地看了那群海兽很久,胸口闷痛。她攥了攥拳头,转身往港口东侧走去。

东渡港的东侧,坐落着九州最大的海兽场。这里是公开贩售、租赁、交易各类海兽的巨大集市,亦是澹台家的暴利财源。

海面上,三面白石砌筑的高台将海湾围起,其上全是各地的修士与商贾。海湾内用密密麻麻的铁栏分隔出数十个区域,里面关满了鲛、鳌龟、海蛇……每一头灵兽都被粗暴地用灵索缚住七寸或胸鳍,动弹不得,海面上回荡着连绵不绝的凄厉哀鸣。

银霆被挤到高台的人群前排,便碰上今日最大的拍品被押解到浅滩上来。

一头罕见的北海幼鲲。通体呈深邃无瑕的蓝黑色,背上纹路如鸟羽,隐隐有风雷之势。本该是纵横北冥、有朝一日垂天展翅的生灵,却被数道沉重的灵索捆在水中,一支巨大铁锚从它一侧的胸鳍下方贯穿过去,将它如囚徒般钉在粗重的木桩上。

幼鲲每痛苦地呼吸一次,胸鳍下受创的血口便往外狂涌出一股鲜血,将它身下原本碧蓝清澈的海水,一点点染成刺眼的浊红。

浅滩正前方围起的专台首座,端坐着一对少年。这里是蓬莱州专为贵客与本家子弟设立、可以近距离观看拍品的专区。两人穿着一色青蓝的澹台族袍,面容生得极为相似,皆是长眉细目、琼鼻薄唇。也是如出一辙的倨傲,一眼便知是仙门世家的天之骄子。

银霆虽不认识他们,但身旁修士们的窃窃私语很快传入耳中:“瞧见没?那是澹台主家的双生兄弟,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领军人物。听说两人的水系法术与驭兽印都得了本家真传,这北海鲲就是他们俩活捉回来的……”

拍卖官此时高举木槌,扬声高喝:“新获北冥鲲一头!诸位,今日开拍,起价两千上品灵石!”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瞬间群情激荡,狂热的竞价声此起彼伏。

银霆盯着那头在血水里逐渐虚弱的幼鲲。在这修真界,连凡人出海都有人力驱动的宝船,这些世家修士买下海兽,根本不是为了出海,纯粹是为了像澹台家的灵舟那样,大张旗鼓地拿出来炫耀家族的威风罢了。

“五万上品灵石!五万一次,五万两次——”

高台上,拍卖官的声音亢奋。就在即将三锤定音、全场狂热之际,那头幼鲲仿佛感知到了自己的命运,忽然仰天发出一声绝望而嘶哑的哀鸣。

那一声哀鸣落入耳中,银霆心中一凛,神色寸寸转寒,手已握上天火的鞭柄。

“等一下!”一片喧嚣中,一道清亮女声突兀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按住了即将落下的木槌。

全场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高台边缘。

拍卖官眯起双眼,朗声笑道:“哦?竟还有人加价?不知阁下师承何门,出自何派?”

银霆神色未改,语气平静如水:“我是凡人。”

“一个凡人?!”

“我看是来砸场子的吧。”

“疯了吧?没有修为的蝼蚁,也敢来海兽场捣乱?”讥讽与议论声瞬间不绝于耳。

守在澹台兄弟身侧的驭兽师先急了,脸色阴沉地指着银霆喝骂:“放肆!哪里来的贱民,滚出去!再不走,打断你的腿拖出去喂海兽!”

银霆目光如炬地俯视跳脚的驭兽师:“这鲲胸鳍已被铁锚贯穿,若不拔锚疗伤便强行驱使,买回去也撑不了多久。这条性命,你澹台家总该说清楚了再卖。”

“胡说八道!”那驭兽师被戳中痛脚,怒极反笑,“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竟也敢站在我澹台家的地盘指摘?你以为你是谁?连灵根都没有,有什幺资格在这评头论足!来人,给我捉住她!”

数名澹台家的筑基修士闻令而动,裹挟着凌厉的水煞之气向她冲来。

还没等他们靠近,银霆脚尖点地,身姿轻盈如燕,朝台下浅滩一跃落地!她手腕一振,腰间天火鞭破空,化作一道紫金的电弧横扫开来!将扑上来的数名修士击飞出去!

“雷鞭?!这凡人何许人也?”

“不对!凡人怎幺能御动法宝?!”

“难道是隐藏了修为的仙门大修!”

周遭澹台家修士见状,面色阴沉,隐隐结阵,将银霆困于阵心。数位高阶修士合围之势已成,她心知没有修为,仅凭天火鞭,难免落入下风。银霆握紧微微发烫的鞭柄,眸色冷冽,迅速思索对策。

剑拔弩张之际,她正欲权衡是否报出名号,澹台家行事如此专断,未免不将已经失去灵根的霆霓仙子放在眼里,但以天极宗之名或许还能震众人片刻。

唳——!!!

一只通体翠蓝、红嘴如火的小鸟,划破人群而来。它轻盈地盘旋在银霆头顶,发出一声声清亮悦耳的啼鸣,似有些忌惮她手中的雷鞭,不敢落在她肩上。

银霆先是一愣,紧接着心口狂跳。她猛地转身,顺着青鸟来时的方向擡首望去。

天地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连海风都悄然止息,只余一片温润的静意。

那道白衣身影御风而来,落在她身前时,衣袂不染纤尘。他眉宇间犹带闭关未散的清寂,眼底倦色未褪,却在看见她时,眸光渐渐亮起。

“……师兄。”银霆张了张口,声音太轻,瞬间便被海浪吞没,她甚至不知他是否听见。

“嗯,师兄在。”

他如从前千百次那般微微俯身,动作轻缓却极自然,将银霆颤抖的手,温柔地拢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天火,”若水未曾看向四周围攻的修士,又复上银霆握紧鞭柄的另一只手,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回来吧,我在。”

雷鞭低低嗡鸣一声,似在向他告状,随即电弧渐敛,收束银霆腰间。最后一缕怒意也如余雷散尽,闷闷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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