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她耳边响起鼓声。
咚,咚,咚。
接着闻到香料的气息。浓白烟雾从火盆中升腾起来,带着乳香的甜、没药的苦、雪松的冽。她不明白自己为什幺知道这些香料的名字,但她就是知道。
烈火烧在两个青铜盆里,一左一右架在广场两侧。广场中央有一个人,被捆在十字刑架上,奄奄一息。
林月懿看见他,瞪大了眼。
“那是……!”
她挣开卢思瑢的怀抱,朝他扑过去。但她穿过了他的身体,仿佛她是幽灵。
“主……”
她没说下去。阿普斯已经不是她的主人了,这是幻觉,她不能在卢思瑢面前……她小心地看他一眼,他笑笑。
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和阿普斯长得一模一样,只围了一件兜裆布,上面血迹斑斑。他低垂着头,气若游丝,浑身是伤,似乎刚从战场下来,打了一场惨烈的败仗。
鼓声在继续。广场两侧的壮年男人挥舞鼓槌,奋力敲打战鼓,声音如同大地的心跳。广场背靠神庙,建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万众臣民,她们在欢呼。
“伊什塔尔!”“伊什塔尔——!!”
“天女!星辰!”
“众神之神!万都之王!”
鼓声加快了节奏。咚!咚!咚!仿佛巨兽苏醒,要从地下破土而出。
一个女人从神庙中走出来,鼓声更快,欢呼更烈。
她下身是坠满流苏的拼色羊毛裹裙,开叉到腰,上身赤裸,黄金和青金石项链叠挂在胸口,肩上扛着一柄矛枪。她黑色长发披散,一身剽悍的肌肉,大步流星走到台前,一对乳房随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嘴角和胸口还有未愈的伤痕。
林月懿与她对视,脑中一片空白。
那张脸是……
“伊什塔尔的子民!”
她右手握枪,高高举起,鼓声和欢呼声更烈更猛。人们在台下哭泣,将鲜花和嫩叶抛到她脚下。
“我在这里,只为告诉你们一件事。”伊什塔尔咧开嘴,笑容如一匹雌狮,“我们又赢得了一场战争。”
人民狂热地尖叫。
“狂欢吧,我的女儿们。让我用叛贼的血,为你们点亮今夜的庆典!”
她说完,转身将矛枪刺入男人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
林月懿惊恐地尖叫。
铜鼓擂响最后一声,大地被臣民的欢呼淹没。“众神之神!”“万都之王!”“宇宙的主宰!”……祷词如海浪轰鸣,许多人跪倒在地,用叛贼的血装点衣饰,以期分享女神的荣光。
“阿普斯”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工具,现在他死了。
守卫将人群分开,侍从自神庙内鱼贯而出。一些人为女神设宴,另一些人走下高台,将食物摆在众人之间。用香料烤制的整只全羊,金黄酥脆的鸡和鸽子,炖好的野牛肉,一盘盘端出来。她们用木叉串起烤鲤鱼和鲑鱼,巨大的奶酪被葡萄围绕着,石榴、椰枣和芜菁用盆来装。最后上桌的是大麦面包和啤酒,啤酒装在陶罐里,人们用麦秆做的吸管来啜饮。
她们将双手相叠,举过头顶,感谢女神带来的和平与繁荣。
伊什塔尔席地而坐,手肘撑在膝盖上,手背撑着脸,放松地笑。
她忽然擡头,朝林月懿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尽管她在意识世界没有身体,却还是被这个眼神震得动弹不得。伊什塔尔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羊腿大快朵颐。
似乎她只是看看天,看看月亮。
林月懿朝她走过去。她小心翼翼蹲下来,用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确认她真的看不见自己,然后凑过去,认真打量她的脸。
没错。
虽然晒黑了,更健壮,但这张脸就是林月懿的脸。
“……你是谁。”林月懿轻声说,“你为什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伊什塔尔专心吃饭,没有回答。
卢思瑢的脚步停在她身后。
“这是神的国度,”卢思瑢说,“她是众神之王伊什塔尔。”
他顿了顿,又说:“也是曾经的你。这些是你的记忆。”
“不可能,你骗我。”林月懿反驳道,“这个世界才没有神。”
话虽这幺说,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伊什塔尔。女神吃得很投入,羊腿眨眼间就只剩骨头,又吃完了一只鸡,椰枣和葡萄核落得满地都是,吃完一盘面包,又喝了一整罐啤酒。侍从们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吃,时不时跟她说话,她爽朗地笑着回应她们。
“现在没有神了,”卢思瑢道,“因为神毁灭了旧的世界。”
林月懿道:“虽然不知道你怎幺制造幻觉,但我用过的药比这厉害得多,我不会被你骗的。”
卢思瑢没说什幺。两人一起看着伊什塔尔砸掉酒罐,搂着自己的两个侍从亲了亲,然后站起身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嗝,踩着干涸的血往神庙内走去。
卢思瑢伸手把林月懿拉起来:“你想去看看,神是怎幺宠爱男侍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