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迪莉亚回到圣庭的时候,暮色已然垂落。
马车低调的停在侧门外,路易斯替她拉开车门。夜风陡然灌进领口,还带着点花园里刚浇过水的土腥味。
路易斯握着科迪莉亚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轻轻地,像树叶落在水面上。
“下周我来找你。”
“好。”
路易斯低头吻她时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嘴唇就离开,没有深入。
科迪莉亚也回吻了他,“路上小心。”
路易斯上了马车,从窗户里探出手来朝她摆了摆。
马车拐过街角,车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条越来越窄的尾巴,最后什幺都没了。
科迪莉亚转身走进侧门,门上的铁栓在她身后落下去,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碰撞。
走廊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拉得东倒西歪。她沿着石阶往宿舍的方向走,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反复弹跳,变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低音。
科迪莉亚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她坐在床边,把鞋子蹬掉,脚趾蜷进被子里。
路易斯的体温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那种温热正在慢慢地变冷。
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一片被窗框切割过的天空。
第二天中午,珍妮把那张羊皮纸拍在餐桌上的时候,科迪莉亚正在吃土豆泥。
“你看到这个了吗?”
科迪莉亚把纸张翻开,是一份圣庭内部传阅的公告。纸是老羊皮,边缘已经磨出了绒,显然被很多人传看过。
顶头印着四神的徽章,月神的弯弧在最中央,两侧分别是海神的波浪和太阳神的日轮。
标题写着——“圣庭与大都会联合大学学术交流项目(第七届)”。
科迪莉亚把正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名额五个,四年一届,申请资格是二十五岁以下的在册修女,全额资助学费和住宿。
申请材料要求一封自荐信、一封修女长推荐信和一份过往学习记录。
“这个还有人申请吗?”她把公告放下问。
海伦修女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坐到她们对面。她把汤碗放在桌上,用下巴指了指那张羊皮纸。
“有倒是有,”海伦说,“每年都有几个脑子发热的姑娘递申请书。修女长那边也每年都在讲台上念一遍这个公告,念完就拉倒。毕竟大多数人连自荐信都写不出来。”
“申请了然后呢?”
“然后有两种结果。”
海伦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修女长那边直接刷下来,理由一般是学术基础不足、信仰课成绩不合格之类的。”
“第二,过了修女长审核,去大学面试,面试回来申请就退了。”
“退回?”
“自己退的。”
海伦拿起汤匙搅了搅碗里的菜叶,动作不紧不慢。珍妮已经放下了叉子,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三年前有一个修女去了,”海伦说,“叫安娜。从南方来的,读过教会学校,古代语言写得比本地修女都好。”
“申请过了,面试过了,修女长当她是个样板,逢人就说。结果她待了不到两个月就打包回来了。”
“为什幺?”珍妮问。
“不为什幺。”海伦把汤匙放下,擡头看着她们。“课堂上教授叫别的学生都是姓氏加先生,只有她被称呼修女阁下这种代称,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姓氏加女士。”
“考试分组的时候十秒内所有组都满员了,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教授说安娜修女你下一轮再找组吧。”
艾拉端着餐盘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眉头拧了起来,“她就没抗议吗?”
“抗议了。修女长写了一封长篇大论的信寄到大学,说这是系统性的性别歧视要求学术评议会给个说法。”
海伦端起汤喝了一口,很慢地咽下去,“结果大学的回复经查,该院系不存在系统性的性别歧视。”
“如果您有任何具体指控,请附上证据。然后附了一份申诉表格,需要填事发时间、地点、证人签名。”
“证人签名?”珍妮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谁会给一个被所有人排挤的人做证人?”
海伦把手摊开,那双手掌上什幺都没有,但传达的意思很大,“对,所以没人签名。”
“安娜除了在证人那一栏留了空白,表格里的每一处都填写寄回去。大学那边没再回复,一周后她自己收拾行李走了。”
餐桌安静了几秒。
艾拉低下头看自己的餐盘,叉子在盘子里轻轻拨着一块胡萝卜。珍妮靠回椅背上,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叹气还是诅咒的鼻息。
科迪莉亚没有加入她们的沉默,“那个项目在教授里面有人支持吗?”
海伦偏头想了想,“没听说有谁特别热衷于把它办好。可能有个别教授不反对,但也只是不反对。不反对和愿意帮忙是两回事。”
“你表姐在大都会做修女对吧,”科迪莉亚说,“她知道哪些教授对这个项目还算友好吗?”
海伦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正在被拉回记忆的迟缓。几秒后她说,“好像提过一个……姓缪茨的,教魔导工程的。据说他年轻的时候给圣庭当过古籍整理顾问,所以在修女院这边有个几分薄面。”
“不过他这个人不怎幺跟人打交道,在大学教授里也属于独来独往的类型。”
“还有一个赫兰捷家的讲师,听说是教数理逻辑的,才二十出头,在学生里风评不错,但他对圣庭没什幺特别的兴趣。”
“我表姐说他属于那种对谁都客气但如果不想理你,你完全没办法接近的人。”
科迪莉亚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开始吃剩下的半块面包。
宿舍的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往里面推了一下,又吸了回去。科迪莉亚坐在桌前,膝盖上摊着一张空白羊皮纸,旁边的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细小的火花。
她蘸了墨水,在纸的上方写了一行草稿——申请自荐信。
她把笔放下,没有继续写。
她不是在下不了笔,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项目里的学校是帝国最高学府之一,学术资源不是圣庭图书馆能比的。
光是医学和古代语言学两个专业的藏书量就是圣庭的十倍以上,而圣庭的修女名额是五个。
四年一次,下一次是两年后。再下一次她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把思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科迪莉亚有自信写出不会比任何人差的自荐信。
修女长推荐信,以她的考核成绩和在圣庭的纪律表现,只要她交一篇好的自荐信,修女长不会刻意卡她。
她听说面试是大学方面的人来圣庭做,如果有男性教授在场,他们更容易问出那种带着性别偏见的问题。
海伦口中安娜比她更有学术基础,比她更温和,比她更愿意忍。
“忍得了”这件事从来不是科迪莉亚的问题,她不介意被人讨厌,但她介意走一条注定失败的路。
如果那些教授根本不愿意教修女学生,如果那个环境里没有任何人会为她提供最基础的合作,她再能忍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科迪莉亚坐了一会儿,羊皮纸上的草稿被划掉了第一行。她重新蘸了墨水,这一次没有写自荐信。
她写了一封信,是名片上的地址。
信很短,告诉收件人她不日将前往大都会图书馆查阅文献,当天下午是否能前去拜访。
她把信封好,在封口处按了一滴红色的封蜡。没有印章,她用手指在蜡上按了一个指纹,等着蜡变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