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菏泽站在天台上,洗浴后的睡袍还漫着热气。
在等待安檀的体检指标出来的期间,他毫无意外地接到了议会高层的通讯,语调是他听惯了的恭敬,往常不会苛责的细节让他索然无味。
对方似乎意识到眼下已不是能谈合的局面,转头绿洲校方的通讯挤进了线。
路菏泽没有接,倒了一杯低度数的红酒坐在藤编桌旁。
从前他知晓蓝彻的心思,认为人应当承担行事的后果,包括不会善终的感情,所以他一向无视。
既然如此,他现在在做什幺?
动用私军是一方面,因为安檀丢失冷静是另一方面,他是在帮蓝彻幺?他分不清,哪怕他只动摇了一瞬间,只打开了一个小小缺口,对他来说都是无法容忍的。
安檀走上来时,路菏泽正在拆一封文件。
月光下的美人有着白似琉璃的肌肤,远看背影,睡袍像是与发、身融为一体,带着湿意的长发拢至同一边垂下,显露出优美的颈线。
他的五官并不柔美,棱角分明,所以不显女相,但也不似多数军人的硬朗,此时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下,恍若化开了冰山外层,其间潺潺溪水流淌。
他回过眸,倒映出她站在屋外走廊的身影:“什幺事?”
安檀在体检后也洗漱了一番,换上了得体的衣物,不见血迹与脏污。
她望着他,慢吞吞地开口:“我想……联系我的家人和朋友,可以吗?”
路菏泽默然一瞬。
“可以,但是你的光脑不在我这保管,”他转回身,放下了文件,“客房里有备用光脑。”
“哦,好,谢谢……”
脚步声淡去了,与此同时路菏泽收到了安檀的体检数据,他打开光脑翻阅,除了激素波动外不出意料的正常。
看她生龙活虎忘性也快的模样,路菏泽浅抿一口酒液,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女孩。
在极端情况下,因冲动而做出一系列疯狂的举动,譬如试图抢夺佩枪,也在合理范围内。
或许是他之前太过苛责了。
……不对。
路菏泽忽然站了起来。
他接听下属的通讯,沿着窗台来回踱步,处理军务一直到深更半夜,低头看客房所在的楼层已经熄了灯。
回到卧室,换下来的军装还在衣帽间的橱上挂着,从军以来路菏泽习惯亲自打理起居,多年不让仆从沾手,留在别墅里的人都明白他的规矩。
他擡手捋平褶皱,想取下来送去洗衣间,却触碰到一块湿润。
他垂眸,透明水色印在整肃的军装上。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探到了鼻前。
他闻到淡淡的腥甜。
安檀一觉睡得很沉,她和路菏泽说起,彼时他正在使用厨房的咖啡机,穿一身高领灰色毛衣,休闲得像是给自己放了个假,白发束起高马尾,没有戴眼镜。
路菏泽望向坐在餐桌旁手握刀叉的少女:“不排除是抑制剂的副作用。”
寻常S级的Alpha发情期能长达五至七天,Beta抑制剂市面上没有,是按照Alpha标准制造的,这才挺过一两天,安檀点了点头,把早餐塞完。
路菏泽依旧是淡淡的,恍若一个大活人挤进私人空间也影响不到什幺,安檀干脆缩回了客房里专注看直播,这下她可以无妨碍直接看季茗的镜头了。
偶尔她也跟弹幕嗨上几句,尽管S级星兽一战他们队失去了四员主力,已见颓败之势。
但毕竟绿洲自占一星球,共同体意识强于其他军校,绿洲专区的氛围比她想象中要好。
安檀一边盯直播,一边跟蓝彻通着视频。
其实她发现蓝彻并没有那幺闲,寥寥几次瞟过视频背景都不一样,但蓝彻让她别挂。
那头蓝彻走在路上,斜着眼望她,听到疑问笑了笑:“为什幺?怕你消失,你每次一消失,还要连带着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
她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哦”了一声。
“等我回来。”
她觉得他可能怕的是她会憋出心理问题。
她叹了口气:“蓝彻,别把我当小孩子看。”
那边顿了几秒,传来男人的声音:“安檀,我也在认真地和你说,人的韧性是有极限的。”
直播镜头切换,身着绿洲制服的学员们齐心协力斩下一头A级星兽。
安檀许久之后才说:“在你们的世界里,观察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很有趣?”
蓝彻难得地皱起眉,他不喜欢听她说什幺“你们”“我们”,好像急着和他划清界限。
“我的心情很糟糕,”安檀无动于衷,“所以不想被我发泄怒火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和我通话了。”
“你有什幺怒火?”蓝彻缓缓开口,“是对安禹,还是对路菏泽?因为他阻止了你开枪?”
“如果是后者,那我认为路菏泽的决定是正确的。”
似是有人经过,蓝彻低下头,拐到一处阴影,低声道:“安檀,你怎幺确定你不会后悔?”
她沉默着。
“你见过人类的尸体吗?以你的人格,你能承受杀人的负担吗?杀死你的亲人,在那种情况下?”
“人死了就无法逆转了,我猜猜,你大概准备瞄准头部,但近距离射击可以把整个脑颅炸开,今后你的梦里只剩那副惨样了。”
她擡起眸看他,明明多日以前她也拿着枪,他却不曾说过这些。
“我见过很多军人,因心理创伤不得不退役,这从踏上战场起就注定了,什幺PTSD都算轻的。为了让自己好过,他们只能靠外物麻痹,先是烟、酒、性,熬不过去的,再往后就碰药和毒,无一例外。”
蓝彻继续说,不复往日的轻佻:“为那一刻,赔上一辈子,值吗?”
“……”
安檀眼睫垂落,遮去黑瞳中的情绪。
也许她该冷着脸,指责他当初用最不缺的东西买走了她最珍贵的自尊,如今又有什幺脸面来劝导她。
可这一瞬间,她忽然失去了心力。
蓝彻隔着屏幕注视着她,语气柔和的样子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他重复了一句:“等我回来。”
安檀挂断了通讯。
目光凝滞在直播界面,绿洲学员们正为清点战利品欢呼,异色血迹印在脸上像庆贺的油彩。
她不禁笑了出来。
看吧,这就是平凡家庭养出来的孩子,永远学不会权衡利弊的一套,父母只告诉她要用爱滋养,要靠近阳光,于是她拥有了一身温暖他人的能力,却不懂得如何保护这种温暖。
安檀连着几夜睡得不算平稳,发情热常常在睡梦中时反上,半睡半醒之间挣脱不开情沼,又不敢再赌几次抑制剂的副作用,只好咬咬牙,等第二日起来处理一身冷汗。
午后路菏泽出去了一趟,这些天他出门次数不少,安檀也没在意。
这次他回来,习惯性把风衣挂上门口衣架,她以为他会如往常般径直上楼,但他停在客厅,擡手小幅度转动腕表,朝她望来:“跟我走,安胥要见你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