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通话模式的间隙里，贝彧钻进厨房去热饭，等他端着两份晚饭回到餐厅，汤予礼已经将手机竖好任由屏幕那头的眼睛监控，然后乖巧盯着无聊的电视新闻，聆听得十分认真。
“没找到电影分类吗？”
贝彧摆放好餐盘便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准备替她查找《神奇动物在哪里》，拇指刚要按下按钮，却被汤予礼擡手阻拦。
“没找到但是没…没关系，新闻也…也好看。我不看新闻所以很多事情都…都不知道，比如不知道最近下…下暴雪，也不知道非…非洲长什幺样。”
她指了指电视屏幕，新闻频道正播放着专访栏目。有爱心的无国界医生正在为非洲的患病儿童做义诊，接受记者采访时，瘦小的非洲小朋友表示自己的梦想是大病痊愈后探索世界。
和汤予礼一样，也难怪她看得入迷。
贝彧捻起勺子放到她的手心，随后落座，扒拉起自己面前那份的餐食。
“那等我放暑假，我们一起去南非玩。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去过开普敦游学，那里阳光和海岸的能量特别强，我也希望你能感受到。”
咀嚼咖喱饭的汤予礼没有立刻接话，反倒是手机另一端的小江大叫了一声，敲着桌子感叹不止。
“哇哇哇，小孩哥你什幺家庭啊？小学就能去南非游学？说好的没妈也没爸呢？啥意思啊？千万遗产继承人爱上家里蹲的我妹子？这是演洋柿子小说、绿果短剧，还是专为我妹子量身打造的杀猪盘？”
这个小江真难缠。
明明是她要求做背调，实话实说又要质疑。
贝彧在内心默默吐槽，表面也丝毫不慌。饭刚吃两口，他就又离开餐桌直奔电视柜，取出厚厚一本相册为自己的过去佐证。
“怎幺说呢？我爸确实是死了，但我妈没有。我属于那种不该出生的孩子，所以我妈把我过继给了她的干妹妹抚养，此生不复相见。”
“她的干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妈很忙，没空照顾我的起居和学习。我从小就在寄宿学校读书，寒暑假也是我一个人在家，家里空旷得就剩我和保姆还有姨妈的钱了。所以我从四五年级开始就会给自己报名游学活动，起码地球很大，我能找到很多事做。”
说着说着，贝彧打开相册，将珍藏的精选风景展示给汤予礼以及小江看。
南非、埃及、新西兰，雨林、海岛、北极圈。每张照片下都被他标注了日期和关键词。从盛夏到严寒，从九岁到十五岁，整整记录了六年。
直到十六岁的夏天，回忆画风突变。
“这这这…这不是我们上电视后的第一场音…音乐节吗？贝贝你…你来音乐节游…游学吗？”
“当然不是游学，我是去见你的。高中毕业那个暑假一直在见你，天南地北跑了八场音乐节，从此我就再也没报名过夏令营和游学活动了。因为我一有空就去现场见你，未来也要一直去现场见你。”
贝彧往后翻着相册，从某页取出一张照片，指尖落在某个背对着观众、头戴线帽、用墨镜和口罩武装自己的键盘手身上。
茫茫人海遮挡住镜头视线，他也能瞬间找出舞台角落里不起眼的汤予礼。
当事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举着那张照片直怼镜头，展示给好闺蜜兼好队友小江女士看。小江女士眯眼凝视两秒，也瞬间琢磨出味儿来。
“女乐手脸都不给你看、声音也不给你听就能把你魂勾走，你这种情况是典型的长期听摇滚造成的智商呈负数。孩子，你这辈子有了。”
说话阴阳怪气的，贝彧听不懂这是称赞还是讥讽。
他伸手挽起汤予礼即将沾上咖喱汤汁的睡衣袖口，幽幽为自己的智商找补。
“你要不查查前两年NOI国集名单吧？前二十名里好像有我。”
小江眉头微皱，将信将疑地点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信息。
键盘声响起又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漫长沉默。
电视里正严肃播报着新闻专访，镜头从无国界医生的人性光辉转移向了驻外大使的慈爱形象上。
那位大使女士被非洲小朋友团团包围，她也一一回赠花环，用古老的东方语言为小朋友们的集体生日送上祝福。
小江沉默的这三分多钟里，大使女士足足说了不下十次“生日快乐”。每说一句，贝彧的表情就隐隐狰狞一次。
汤予礼偷偷观察着这细微的异常，她想一定是小江没有及时反馈的行为让贝彧误以为自己被蔑视了。
被人蔑视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汤予礼深有体会。她小声唤了唤小江的名字，希望打破眼下诡异的沉默。
“那个…小…小江你说句话…”
小江依旧挠着脑袋，欲言又止。
汤予礼的耳朵只能听见电视里大使女士大爱无疆地诉说着“我是个母亲，所以更期望这些孩子能健康成长”，以及身旁传来的沉重换气声。
他果然被小江忽视到伤透了心，汤予礼蠢蠢欲动，企图伸手摸摸贝彧的头。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小江突然开口，吓得勇敢了半秒不到的小乌龟缩回了龟壳。
“你脑袋聪明、家境又好，为什幺非要倒贴我妹子？是不是看我妹子是个认知单纯、涉世未深、臭玩摇滚的贫民，想诱骗她精神操控她再摧毁她？我知道的，你们这种高知高学历的精英小开里面多的是心理扭曲、喜欢践踏她人生命的变态！你比杀猪盘还可怕！杀猪盘好歹只骗钱！”
“……”
贝彧听罢，五官瞬间拧做一团。
因为小江的诋毁，因为电视的杂音。
因为桌下那只悄悄搭上他大腿的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