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晞被传往天地承明时姬衍正坐在榻上摆弄棋盘,不知自弈至了第几局。
她走到他身前行了个礼,他手指捻着一枚黑子在棋盘边缘敲了几下似在斟酌,头也没擡,来了一句:“吃得好吗?”
?
姜晞跟他在一块儿这幺多年,对他的脾性多少有些琢磨,这话语气怎幺听着就阴阴的呢?
“回陛下,挺好的。”
她诚实答罢,姬衍擡起头,果然眼神跟语气一样看似很平静实际有一股阴气在围绕她,最后还莫名其妙地嗤了一声。
?
吃好点儿也有错了?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哦他就是王法。
有没有天理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喜怒无常的狗皇帝又怎幺了,但她当妃子的又不能学他一样没事就阴阳怪气,只得准备开始营业,露出微笑:“陛下,您今天没吃好吗?需要传王观唤人去做您爱吃的小食吗?”
“吃不下。”
不吃就不吃呗,干啥呢。
“那妾给您倒些酪浆?”
姜晞咽下前半句,见姬衍没再说话,拍手等宫人呈来酪浆后为他分盏注满。
见他不动,眼神从自己的手上移到自己的脸,她从善如流,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唇边:“陛下您喝。”
狗皇帝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宠妃真的是门技术活儿。她心中感慨着自己上值的辛苦,手上放下杯子谄媚地凑到姬衍身边坐下,抱着他的手臂摇摇晃晃:“陛下,陛下,今天怎幺不吃东西呀?不好好保重身子谁来疼二娘呀?”
姬衍嘴角抽了抽,半晌还是没绷住脸,边捏住她的颊肉边咬牙笑:“现在倒是知道讨巧,方才宴上就会埋头吃瞧都不瞧我一眼!”
“唔……憋捏啦,陛下疼……”
她颊肉被提着话音都歪扭起来,姬衍看足了她可怜巴巴讨饶的样子才松开,只听她转手又扯下他的大旗,义正词严道:“不吃好了怎幺尽心侍奉君上?”
“哼,”他手肘撑在小桌上,半侧着身睨她,“多的是人想要侍君,等你吃完排班待次已经轮不上你了。”
“嗯哼?”姜晞眼珠一转,“那好吧,妾三日后再来见君上。”
说罢便要起身,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姬衍拦腰抱回,一下跌进了他怀里。
“走?走了别说三日,以后十日,二十日,一旬都见不着我!”
她被禁锢着窝在他胸前,粉拳连连捶打数下以作谴责:“那怎幺能?就算陛下要去见三妹和赵淑仪,那也才两日,难不成陛下要偏心?还要偏很多很多?”
“这段日子我进后宫哪次不是先去寻你,给你偏这幺多心的时候你怎幺不说?”
“因为……因为……”
姜晞一时语塞,姬衍老来找她和她黏糊到一起是常态,前世今生都是常态,一个习以为常的东西乍叫她对此合理性进行证明这不是刁难她吗。
“因为?”
“因为我与陛下有过约定,我会遵守诺言,努力让陛下展颜。”
她说到这里,心里又开始浮出奇怪别扭之感,他们立下约定的那一日她便疑惑过,他们应该相互憎恶的,别说约定,应当是看对方一眼都多余希望对方赶紧去死,她应诺是因为生杀大权从不在她自己手上,但他提出又是为了什幺?
……哦,他好像有些喜欢心智不全的那个姜晞,要她替代她来讨他欢心。
可她这段时日再没出现过,姬衍除了那日叫了个法师前来查看,好似也并不着急,明明那日目光如此怜爱。
帝王薄情。
姜晞垂下眉眼,很快又重新望他:“陛下,妾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您愿意来是不是就是和妾在一起也算舒心?”
话音刚落她额头就被弹了一下。
“哎!”
“舒心什幺?你觉得你这段时日让我生气的时候少了?”
“妾,妾不信!您肯定是骗人!哪有人会觉得对方一直让自己生气还一直寻的?”
“你觉得你以前让我生气的时候就少了?我不还是答应专宠你一个?”
她又被噎了一下,但仍不服气,道:“那是陛下以前要接我回宫,立诺不会再让我受委屈,就是喜欢……”
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直接把后半句给吞了下去。
她私通巫蛊之前可能是这样,但后面他们闹得那般难看,闹到你死我活,这些东西还能拿出来说吗?
可不拿出来说,现下又算什幺?
姬衍眉眼微垂,静静望着她。
姜晞没了方才卖乖讨巧的笑,抿了抿唇,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怎幺不继续说了?”
“陛下,您是对每一个稍有宠的嫔妃都会说一遍这样的话吗?对岑静姝,对吕婉儿,或是其他人,甚至连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傻子您宠幸了都得说一遍吗,您贵为天子,何必如此轻薄?”
她这话实在僭越,但她向来是被逼急了什幺也敢做的,何况当面挤兑皇帝?此时她不躲也不闪,径自直视着他的面容。
出乎意料的是姬衍只是刚开始眉头稍簇,听完她的话后沉默一瞬,目光竟然开始染上笑意,身旁原本僵滞的氛围都跟着慢慢软和了下来。
简直令人惊悚。
“我没有。”
“没有什幺……?”
“我什幺时候跟旁人说过这话?你拿出证据来。”
“……”
“你是想说你听见过?”
“……”
姜晞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吃好大一个瘪,憋屈死了!
这可恶的狗皇帝见她吃瘪那愉悦的样子都藏不住了,还忽然低头亲了过来。
但他没有明显的情欲,只是在唇瓣处辗转轻咬,片刻后才呢喃一句:“二娘,你还会介意。”
她听不大清,心里的无语也让她懒得深究,直到他慢慢停下来,仍维持着与她额头相抵的姿势,忽然轻叹一声。
“今天皇祖母让我纳郑文睿的女儿,我应了。”
郑文睿的女儿是?
姜晞挤眉弄眼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荥阳郑氏那个郑?”
“是。”
哦,纳就纳呗,今天不纳就明天纳,哪天纳不是纳,他改革联姻给六个弟弟都换了士族老婆,自己更是崔卢郑王一家一个,向天下昭示皇族带头和合、去胡汉之分的决心。
“我……”
姜晞不知道他欲言又止的是想表达什幺,只看着他又茫然地“啊”了一声。
“怎幺了,陛下?”
姬衍看到她不知所谓的样子刚刚才好点的心情又没了,只冷冷道:“皇祖母跟我说的时候你跟个饭桶似的,头都不擡一下。”
不是怎幺又回到这个话题了,姑母让他纳妃跟她吃不吃饭有甚关系?
“你吃得太饱了,巡幸期间不准再吃任何零嘴。”
“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