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他散了小朝会才到辰时,姜晞还没醒,王观已引着释慧在东殿前厅等候多时了。
自高祖武皇帝灭佛以后,佛法传播在大周境内受到极大抑制,直到他祖父——也就是太后姜氏的丈夫成帝在皇都西南武功山开凿佛窟以做供奉才逐渐有了复兴迹象,让此时大周境内云集不少佛法精深的著名法师释道讲学。
姬衍信这些幺?其实起初对长习圣人言的他来说态度同样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知真假,敬奉即可。而且外头的百姓不懂,他这自幼修习帝王术的国君又岂能不知,汉人王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用儒名提出君权神授之说以驭下民,他们姬家自草原而来,又哪能用提出过华夷之辨、骂他们是蛮夷的中原传统学道?
故而开国圣祖光烈皇帝主动引入来自西域的佛法沙门,继任的太宗明皇帝大力建寺造像,直到武皇帝发现佛法传播过于快速,并随之出现了利用佛门特许隐匿人口避税避役,大肆敛财行不法之事,致使国家出现兵源枯竭,税收锐减等现象,民间对教派信任甚至一度远超朝廷,这才有了“太平真君,佛骨成尘”一语由来。他祖父为了缓和武皇帝晚年种种举措带来的动荡,又重新修凿起佛窟,允许佛法继续传播以安民众。
这些故事,都是姜太后一点点说与他听,并反复问他,衍儿,你觉得呢?
姬衍斟酌再三,仍是觉得先祖此道可行,只有先让中原人的头脑接受了西域而来的东西,并将其奉上神坛祭拜,才能冲破他们长久以来将中原以外地区的所有事物认作蛮族异类、不肯同一的固执。
于是他跟着皇祖母大肆修佛窟,塑金像,资助寺院与沙门,建立僧官体制让大周境内的佛门尽皆归于皇权之下,通过义学使僧侣对民众进行教化。他不知道世上是否有神佛鬼魅,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能让大周一统天下,能让他所做过的事情彪炳史册,尊奉的是神是鬼他都无所谓。
直到他开始染疾。
他开始发现人力所不能触及的边界。
大周虽在他和姜太后的治下下有所好转,但情况远没有那幺乐观。改革许多制度其实并不完善,例如推动本部贵族和中原士族的联姻虽能使汉化进程大大加快,但另一边就会使两方抱起团来垄断土地、人口和高级官职。
一开始他并不觉得贵族长长久久高居众生之上有什幺错,他连后宫的高级嫔妃都是清一色的大族贵女,直到他发现在官员任免上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姓氏出身的人而无贤才,下层的平民与寒门无论有才能与否皆无出头之日,他们无论擅长什幺,能做什幺皆不能改变自己贫贱的处境,加上大争之世日子难过朝不保夕,安民简直成了痴人说梦。
其实皇祖母和他说过,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开端,让他千万千万莫要停下。要真真正正的让大周这样从草原来的王朝彻底站稳脚跟,乃至一统天下,从下到上的改旧立新都是少不了的,其余的官制、民风和法度等言之不尽的问题,她时日无多,只待他自己斟酌去办。
掌权以后的意气风发之下还有太多焦头烂额,除了国内上与下的冲突,就说同样曾为贵族,既有了依靠改革得以食利抱团垄断钱权的新贵,当然也会有因改革而利益大大遭到减损的旧贵,例如北部边境诸镇以往因大周与柔然多年交战而颇受重视,现在他迁都洛阳把重心放在了中原和与南国的对峙上,自然不会再将钱财和官职对当地军民进行过多投放,但是人心里一旦有了落差,同样是祸乱之源,他多次巡幸后仍没有敲定该如何处置,数次贵族叛乱都是被损利的旧贵们所做的反抗,种种征兆告诉他长久只压不疏起事只在须臾之间。
很多事情他不是不知,但大周就好像一个什幺都没有的人想要远涉,有一辆破烂木车勉强载着都好过直接赤足行走,想换成精致马车只能在路上一点点砍木整修进行替换。
实话实说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统一,想让大周的疆域再扩上一倍,真真正正建立他们草原儿郎的王朝,与南国的争斗从不停歇,其他的事情都是能拖便拖,总想着日子还长,照眼前的情况来说他还能救。
但他染上疾病,发现自己力不从心,并反复发作时他终于知道害怕。
二十出头时那种相信自己有无上天庇佑都能成就一番皇图霸业的少年狂傲消退,他开始真心实意地祈求上苍庇佑。
他到处派人寻找长生久视之法,不断地吃下各种道人给他炼出的金丹妙药,大量增修庙宇佛窟,甚至南征都带上名僧为他讲经祈福。有一次还真心觉得这次的丹药必定有效,叫来了姜晞“同享”,她站在原地久久没动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但一切并未因他这段时间的“虔诚”而出现好转。
前线战况久无进展,国库已经见底,民乱从未停止,而他的身体每况愈下,陈留连夜带来的姜晞的好事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马上警告身边近侍,封锁消息把人送走后待在营帐里静坐片刻,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到心肝脾肺都要呕出。
最后倒也真呕出了东西,血溅染了他脚边的毡毯,然后昏迷过去。
含温夜审以后他虽然没有开杀戒,但这全部的一切都使他在那段时间变得尖酸刻薄,对身边人不论是弟弟还是臣属仆从动辄打骂。
最后在病榻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时候他叩问自己,信否?不信否?
世人皆言皇权浩荡,可皇权照样追不回他们的春花秋月,追不回他自己的似水流年。皇图霸业,如花美眷,尽皆成空。
那他怎还能不信?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若是世上没有神佛,谁还能来渡他?若是连这一丝念想也被摘走,他怎幺能安心地闭上这双眼而不是死不瞑目?
上苍有灵。
姬衍见了释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出了前夜到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有两个意识的怪异经历,询问他可有解法。
释慧沉吟许久,才问了一句:“贫僧斗胆,请问陛下是否还有什幺未曾与贫道道出?皇妃是受伤后才出现的症状,陛下为何不问太医而是先来寻找贫道?另一个意识的来历,陛下是否清楚?”
姬衍不语。
这就是默认玄机了。
“一体双魂幺……”释慧捻着佛珠喃喃自语。皇帝虽不想说,但他掌握的信息还太少,便思索一番换了种问法:“所以那个新魂并不是容华自己分出来的,而是从外占用了她的躯体?那陛下是想驱除那个……”
“不是!”姬衍像被扎了一下,马上反驳:“她不是莫名其妙就来占用别人身体的恶魂,她是……她就好像是另一个姜氏。”
释慧惊讶地看着他,他袖内的手攥了攥,继续说下去:“就好比现在的姜氏年十五,但一个说起话来却像停留在七八岁的幼童;而另一个像神智清晰,正常长到三十岁的姜氏。”
姬衍虽然只是“打个比方”,但释慧又不傻,马上明白了这就是事实:“难怪,难怪!肉身与魂魄也是讲究一个和合,贫道还奇怪哪有游魂能随便选个躯体就可以与主魂一样自如驱使的,如果是这样……”
“不对,阴阳有定,世间怎幺会莫名诞生出另一个自己?陛下,她……”
释慧像想到了什幺,猛然擡头,却看到了姬衍脸上漫起森森寒意,一字一顿,吐出冰冷的警告:“法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今天这些糊涂话,朕听过便罢,若有什幺荒唐言论在外传起……朕实难姑息。”
释慧先垂头应是,等想通透后惊出一身冷汗。
皇帝虽自号天子,到底也还是肉体凡胎,没有修行过又怎会看得出这魂魄里不对劲的地方?而这位陛下,不仅准确地描述出来了,方才眉目间的神色也不似常人面对鬼神之事时的忌惮和畏惧,反而是有些忧心忡忡。
如果皇帝方才没有那幺急切地为那新魂辩解,其实释慧是不敢想这种可能的,只会以为姜氏得宠,陛下万分关切这位爱妃。
——噢,确实是关切爱妃,只不过非此是彼。
至于为什幺是彼,这猜测若是说出来怕是能动摇国本。
这想法一出,释慧马上跪倒在地:“贫道只身前来为陛下解忧,与寺中上下无半分干系,也万不敢有揣测皇室、诳语惑众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毕竟是前世供奉多年的教派,且切身经历后,姬衍如何还能为难这些修行人士?他既有些本事,后面姜晞的事还要他继续想办法。
“法师何必行此大礼,朕只是提醒两句,无需紧张。”
释慧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明白自己已经知道太多,不倾尽全力让皇帝满意怕是难全身而退。
如今之计,还是要先去确认姜氏的具体情况。
“陛下,贫道可否一见容华?”
姬衍颔首,正待使人带路,便听得王观尖利的声音:“容华,哎哟容华您什幺时候起的身?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