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树

莉莉的视线，总会在训练间隙或不经意间掠过西娅。

西娅大部分时间都很专注，无论是讲解要点，示范动作，还是自己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或者学习。

西娅说话的语调总是不疾不徐，用词优雅得体。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碧蓝色，像雨后洗过的天空，但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她的头发是纯粹的金色，光泽柔顺，像莉莉印象中大部分出身高贵的贵族那样。

她很像塞蕾娜——强大，自信，优秀。但西娅是另一种形式的、更符合世俗期待的优秀。

晚上，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和学习。

莉莉躺了一会儿，白天关于西娅的种种观察和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她忍不住，侧过身，面向塞蕾娜，小声地、带着点好奇地问：

“塞蕾娜……你是怎幺认识西娅的？”

“她想从我身上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塞蕾娜平静地说，“我也是。”

没等莉莉消化这个答案，塞蕾娜忽然话锋一转，依旧闭着眼，问道：“莉莉，你的功课怎幺样了？”

“还……还行吧。”   莉莉有点猝不及防，她想起西娅最近指导时，偶尔会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嗯。”   塞蕾娜应了一声，“过段时间，我们需要离开学院一段时间。你准备一下。”

离开学院？去哪里？

塞蕾娜的问题再次转向，询问莉莉：“西娅……有问你关于精灵的事吗？”

莉莉不太确定西娅的话算不算是询问关于精灵的事，她反问：“怎……怎幺了？”

塞蕾娜伸手，摸到莉莉搁在被子外的手腕，手指轻轻搭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

“没什幺。”   塞蕾娜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担心……莉莉成为某个精灵的新娘吧。”

新娘？

莉莉不解。

“希尔很有用，莉莉。”   塞蕾娜继续说，手指捏了捏莉莉的手腕，“你可以尝试多克服一下对他的恐惧。这没什幺大不了的，他伤不了你，不是吗？”

“有用”是什幺意思？

她还想问什幺，但塞蕾娜已经收回了手，终结话题般开口：

“睡吧，莉莉。不早了。”

塞蕾娜伸手在按熄了床头唯一一盏小夜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莉莉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西娅欲言又止的眼神，塞蕾娜意味不明的话，让莉莉不明所以。

她想，过两天，要多去找找关于精灵的书籍。

两天后的下午，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莉莉犹豫了一下，叫住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西娅。

“西娅……”   莉莉的声音有点小，“你知道……哪里可以看到更多关于精灵的书籍吗？我……我有点好奇。”

西娅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

“神殿的藏书馆里会有。虽然公开的部分不多，但一些基础的历史、传说和特性记载还是有的。权限的话……”

她看了看莉莉，“你现在应该可以进去了。”

“那……”   莉莉迟疑了一下，“你可以带我去吗？我怕我找不到地方。”

西娅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可以。”

莉莉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阵感激：“谢谢你，西娅！”

西娅没有多说什幺，只是示意莉莉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训练场，朝着神殿在学院内部区域的方向走去。

神殿的藏书馆是一栋独立威严建筑，气氛肃穆安静。出示了身份铭牌后，西娅带着莉莉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最终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关于精灵、以及一些其他已消亡或罕见种族记载的区域。”   西娅指了指面前几排的书籍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你自己看吧。”   西娅说，“有什幺不懂的，可以记下来。但这里的书大多不允许外借，也不能损坏。”

莉莉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西娅。”

西娅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那些书，似乎想说什幺，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微微颔首：“那你看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回去的路记得吗？”

“记得的。”   莉莉说。

莉莉开始仔细的扫过架子上的书籍，《林中纪闻——关于精灵族群的若干考证》《远古契约与元素生灵》《失落的咏唱：精灵魔法残篇解析》《长生种的“倦怠”与消亡假说》……标题一个比一个晦涩，让莉莉有点无从下手。

她抽出几本涉及“精灵”、“生命树”的书，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了第一本。

莉莉看得很认真，也很吃力。很多词汇古老生僻，句子结构复杂，她需要反复琢磨才能理解大概意思。

从这些支离破碎、夹杂着大量猜测和传说的记载中，莉莉对精灵这个种族的认识渐渐清晰了一些。他们是远古的生灵，与自然和元素力量有着天然的深刻联结，寿命漫长，力量强大，容貌美丽……但也因此，他们似乎很容易陷入一种漫长生命带来的倦怠，最后在漫长的时光中悄然“消亡”或“隐匿”，成为传说。

关于精灵如何诞生，记载很模糊，有说是生命树的果实，有说是自然元素的凝聚。

但莉莉最想知道的“命缘”，她翻遍了手头几本书，却只找到了只言片语。有的书提到精灵与特定的地点或事物存在深刻的命运联结；有的则模糊地说精灵可能会与特定的存在产生超越寻常的羁绊，这种羁绊可能关乎力量、生命甚至灵魂的共享，但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和不可预测的后果，并且极为罕见。

还是一知半解。莉莉揉了揉有点发胀的眼睛，天色也渐渐黑了下去。

该回去了。莉莉地将看过的书放回原位，按着记忆中来时的路线，朝着藏书馆的大门走去。

在她经过一个走廊拐角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隐隐约约地从拐角另一侧传了过来。莉莉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靠近拐角，躲在阴影里。

是几个神殿工作人员，似乎刚结束什幺工作，正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着。

“……圣子大人的力量真是越发深不可测了。”   一个声音带着敬畏说。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声音接道，“……听说这个人是个勾结异端的败类，用活人献祭，十恶不赦！”

“所以圣子大人才要亲自‘净化’他。让这等污秽彻底消失，才是对光明、对受害者最大的告慰。能亲眼见证这净化的一刻，实在是……”

交谈声渐远，莉莉看见斜前方，两名身材高大、穿着神殿服饰的人，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佝偻，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带着黑色纹路，双脚脚踝上，戴着沉重牢固的黑色金属脚镣，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哐啷”声。

莉莉连忙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缩进拐角的阴影里，等那行人的脚步声和脚镣声逐渐远去，

莉莉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那几人押着戴镣铐的人走了进去，大门随后缓缓闭合。

莉莉躲在远处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其他动静，她的目光扫向旁边雕刻着圣花图案的窗户。

其中一扇窗户似乎没有关严，留着一条极细的缝隙，距离地面很高，但旁边有一些可供攀爬的浮雕凸起。

莉莉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她抓住窗沿，将脸凑近狭窄的缝隙，屏住呼吸，朝里望去。

房间内，巨大光明神像，低垂着悲悯的目光，厅堂内充盈着温暖、纯粹的金色圣光，圣子就站在神像前，背对着莉莉。

他依旧穿着纯白无瑕的长袍，金色的长发流淌在背后，身姿挺拔，仿佛与神像融为一体。他微微擡着手，似乎正在对着神像祈祷，姿态虔诚而静穆。

戴镣铐的异徒被扔在神像前不远处的光洁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身体不住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求饶。

圣子维持着祈祷的姿态，一动不动。他脚下的阴影，忽然开始不正常地蠕动膨胀，像是有什幺东西在底下疯狂挣扎。

浓稠、暗红、散发着铁锈与腐臭气息的血水，汩汩地从阴影中涌出，迅速蔓延开一小滩。无数条湿滑、粘腻、不断蠕动的深红色的触手，猛地从血水中钻出，表面粗壮丑陋，布满了令人作呕的吸盘和黏液，触手上生长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不断眨动的诡异眼睛，齐刷刷地转动着。

触手瞬间将地上的男人缠裹、淹没。

“噗叽”、“咔嚓”……令人牙酸的咀嚼，骨骼被勒紧的脆响，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骨肉的声音，混杂着戛然而止的惨嚎，透过窗户缝隙，清晰地传入莉莉的耳中。

莉莉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搅，酸水直往上冒，她抑制住自己的害怕，慢慢收回目光。

不过短短十几秒，那些触手似乎享用完毕，缓缓从那堆看不出形状的破碎布料缩回。它们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粗壮，颜色也变得暗红发亮，仿佛喝饱了鲜血，重新缩回了圣子脚下的阴影之中，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圣子，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一切，金色的圣光笼罩着他，圣洁无比。

莉莉牙齿咯咯打颤，她将撑开缝隙的窗户往下放，企图恢复原状。

窗扇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刹那——圣子的脸毫无征兆、突兀地贴了上来，堵在那条正在缩小的缝隙前！

隔着那道狭窄的缝隙，莉莉的视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的金色眼眸中，冰冷，诡异。

莉莉魂飞魄散，把嘴边的尖叫咽了下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松开扒着窗沿的手，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砰！！”

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莉莉一头撞在了一棵粗壮、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条室内走廊墙壁边的大树树干上，撞得莉莉眼冒金星，额头剧痛。

树？哪里来的树？

莉莉捂着剧痛的额头，意识在疼痛和震惊中有一瞬的茫然。没等她想明白，圣子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莉莉惊恐地四下张望，脚下是柔软的土地，周围是参天的树木，和刚才的景象截然不同。

圣子蹲在她面前，完美圣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几条湿滑、粘腻、布满眼睛的深红色触手，从圣子的袖口轻易地缠上了莉莉的脖颈，冰冷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视线被迫与那些触手上密密麻麻、不断眨动的诡异眼睛对上，更有触手试图钻进她的耳朵！

“呃……嗬……”   莉莉感觉脖颈被越勒越紧，空气被迅速剥夺，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传来怪异的蠕动声和尖细的嘶鸣。

莉莉压在身下的手摸到口袋里藏着的匕首，朝着缠在自己脖颈和面前挥舞的触手，狠狠地划了下去。

“嗤啦——！”

匕首的锋刃轻易地割裂了湿滑坚韧的触手，粘稠、散发着腥臭的暗红色液体喷溅出来。

缠缚的力道一松，莉莉趁机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朝后拼命跑去。

身后，圣子依旧蹲在原地，被划断的触手断面蠕动着迅速再生。他擡起手，看了看自己袖口沾染的一点暗红，他望着莉莉狼狈逃窜的背影，完美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