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

雪落清荷
雪落清荷
已完结 一寸霜

暴雨来得突然。

天空宛如豁开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青荷姑娘!”

青荷正伏案抄写着医书,在嘈杂的雨声中捕捉到几乎要被掩盖的呼喊声。

冒着雨也要上门来,怕是有什幺急事,青荷赶忙放下笔,披上外袍打上伞就出门,嘴里应道:“谁呀!”

吱呀一声,门开了。篱笆门外站着两个人影,几乎要被磅礴的雨掩盖。青荷走进了看,才在雨幕中看清了两个娘子的身影。那张家大娘子背着一个人,一旁是李家的娘子,正为那二人打着伞,自己浑身都要湿透了。

背上那人也太瘦了,和常年干农活的张家大娘子比起来,简直就是一把竹竿。

三人皆是狼狈模样,青荷不敢怠慢,赶忙将她们迎进来:“快,随我进屋吧。”

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青草泥土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这得是受了多重的伤呀?青荷心里的疑问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这个村子里,就算是受了重伤,那也是外出打猎的健壮人,体型不会这样瘦削。

如果是外来的人……青荷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样瘦弱的人,在这暴雨的天里,怎幺会来到她们这样偏僻的村子里?

推开正中的那扇门,青荷引着二人进了堂屋,屋内没点灯,比外头昏暗得多。

青荷掀开里间的布帘,示意道:“把她放在这吧。”

说完,她转身去把油灯点上,又赶忙去外间拿了几样东西:盆、几块粗布、一把剪刀,把其中两块粗布递给李家娘子。

青荷:“擦一擦吧。”

李家娘子颔首道谢:“谢谢青荷姑娘。”说着给腾不出手来擦拭自己的张大娘子先擦了擦满是雨水的脸庞。

张大娘子小心翼翼地把病人放在竹榻上,才接过李娘子手里的布块。

青荷坐在一旁,借着油灯,看清了受伤的是位姑娘,脸色惨白,唇无血色。

靠得近了,那血腥味更加浓郁了。

青荷给这姑娘把脉,发现她虚弱无力,浑身被冰冷的雨水浸过,但是身体却在发热,脉象杂乱,体内好几股气息相冲,鼻息几近于无,已然是在生死边缘徘徊了。

她身上的衣服也被划烂了好几处,看样子不像是野兽所致,是被人划开的伤口。

青荷拿起剪刀慢慢剪开被雨水黏在肌肤上的衣料,屋内响起剪子绞合的声响。

青荷手上动作不停,问道:“这是怎幺回事?”

旁边的两位娘子都已经擦拭过,总算是没那幺狼狈了。李娘子答道:“这姑娘是我俩在埠头边发现的,这早上不是放晴了一会儿嘛,就想着洗点衣服,谁成想遇到了这姑娘。见着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

“来的路上就下了雨,”张家娘子接过话头,“姑娘你这住还是太偏僻,我同巧儿没来过几回,都要找不着路了。”

青荷讪笑一声。

“青荷姑娘,这姑娘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她也不好回答。李巧儿推搡了张娘子一下,“哎呀!你这话问的…青荷姑娘的医术,还用说吗?那年你去山上砍柴,摔了个狠的,腿都要废了,是谁把你救回来的?”

张大娘子悻悻地摸了摸鼻尖。

青荷边剪边道:“我一时腾不出手来,烦请两位娘子,帮我去柴房拿一壶温水来。”

张娘子赶忙道:“我去吧。”她身强力壮,惯常爱照顾纤瘦的女孩儿,“巧儿你坐在这好好歇息。”

青荷把剪开的袍子从这姑娘身下抽出来,像是在剥一层壳。

白色的里衣被血水浸染成了暗褐色,烛火微微,坐在不远处的李巧儿瞧了瞧,一时也分不清哪里是衣料哪里是伤口。

这伤得可真重……李巧儿心中一时半会儿也变得七上八下的,不会擡了个死人回来让青荷姑娘救了吧?那岂不是让青荷姑娘很为难?她们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吧?

青荷从小跟着娘亲在这个村子里行医治病,耳濡目染,也算是颇有经验;娘亲离开后的几年,她也未曾遇到过十分棘手的病症,渐渐地,村民们也放心下来,认为她传承了娘亲的衣钵;但这幺些年,青荷见过最重的伤,也不过是村里人外出打猎被咬伤。

那些被野兽撕咬下来的伤口固然鲜血淋漓,但还是不及眼前这位姑娘身上的伤势森然可怖。

青荷用指尖捏起衣角,极慢地往上掀,露出一截如凝脂般细腻的腰腹。

那人闷哼了一声,纤细的眉快要拧在一块,面露苦色,但仍旧未醒。

青荷小心翼翼地剪开这薄薄的布料,剪子错开伤口、贴着肌肤,她一边剪,一边掀。每掀一寸,都能看到布料下面拉出的血丝,像是蛛网一样黏在皮肤和衣服之间。

年青大夫看着纤瘦、柔弱,但手异常的稳。绷紧的神经让她不自觉使劲,清瘦的腕骨、凸起的青筋,在血与肉中穿梭,这场面唯美又血腥。

中衣被剪得细碎,一些粘在伤口处的破碎布料被揭下来,青荷将它们卷成一团丢进木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赤裸着上身躺在榻上,身上的伤再也没有遮挡。

青荷仔细看了一遍所有的伤口,伤口散落在身体各处,深浅不一,全都是刀伤剑伤,应该是打斗过程中所致。

最深的一道伤口在背上,应是被一柄阔刀砍伤,豁口又深又利,几可见骨,伤口边缘被水泡得发白,像是腐肉。

“水来了!”

青荷接过水盆,对两位娘子道:“这里头血腥味重,两位娘子若不嫌弃,请在外间稍作等候,等到雨势小了再归家吧。”

张娘子点点头,“好,但是这姑娘……”人毕竟是她们救的,就这样扔给独居的青荷姑娘一个人照顾,是不是不太好?

青荷笑了笑,宽慰道:“无妨,我一个人能应付。”

她能撑过去的话。她想了想,又道:“此事还烦请两位娘子,不要对外声张。”

张李二位娘子不再留下打扰,离开了里间。这里混着血腥味和药草味,实在是她们不太喜欢的,只盼着雨快点变小,她们好归家。

青荷没有再耽搁,放下水盆之后,又从一旁的药柜里抓了几味药,逐一丢进温水里泡着。她重新拿来干净的布块,仔细地洗了洗这姑娘的脸。露出一张清妍昳丽的脸庞来。

青荷怔神了一瞬,老实说,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

书里说,倾国好颜色,大约便是如此?

她怎幺会受这样重的伤呢?

……等等。青荷回过神来,自己在想什幺呢?

头一次惊觉自己的心绪飞出了天外的年青大夫,赶忙止住了这莫名其妙的猜想。

向来心无旁骛的她很少会在行医之时生出这样无关紧要的猜想。

青荷用粗布蘸着温热的药水,拧干,开始擦洗这姑娘身上的伤口。

清洗伤口比揭开衣服更难。药水碰到伤口,这清瘦的姑娘就会不自觉抽搐,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痛吟,白皙的身体冒出涔涔的冷汗。

青荷嘴里不自觉安慰着:“忍着些……很快,很快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一支哄睡的歌谣。手下的动作却干脆利落,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用布条蘸着药水,从伤口上方淋下去。水流过翻卷的皮肉,带走干涸的血块和碎屑,露出下面新鲜的血肉。

……这也算是个消息。青荷心想。至少害她的人没有在刃上淬毒。

接下来就是敷药,包扎。一连串下来,青荷已经满头大汗。她擡头看向窗外,雨势已经变小。她走出里间,发现张李两位娘子还在堂屋里守着,见她出来,变迎了上来:“青荷姑娘,怎幺样了?”

青荷理了一下思绪,道:“她伤得很严重,刀口太多,失血严重,我待会儿去煎一味药让她喝下,能不能挨过今晚就只能看她自个儿了。”

听上去有点骇人。两位娘子都是勤勤恳恳的乡里农民,还未如此直白地面对过生死,那离她们太远,救人也只是出于好心,却未想到人死了她们该如何是好。

李巧儿道:“青荷姑娘,我们救她,只是……”

青荷宽慰一笑,“我晓得,两位娘子只是出于好心,我行医之道亦是如此,若是那位姑娘挨不过去,那也是她的命数,你们不必有负担,一切皆有我承担。”

张娘子前面还懵懵懂懂,这回听到青荷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便晓得了青荷的意思,正想说些什幺,却被李巧儿拦下了。

两位娘子就在青荷眼前互相推搡、眼神交流了起来,青荷浅浅一笑,不理会她们之间的“分歧”,说:“只是,还烦请娘子们,莫要将此事声张出去。这位姑娘身上的伤……”

她本想说伤口非寻常器具所致,应是江湖中的血仇,但又想到若是说出来,又要添好些麻烦,便止住了话头。

李巧儿接话道:“诶,我们晓得的,青荷姑娘,这姑娘的伤太重……唉,你放心,我们一定守口如瓶。”

青荷点点头:“多谢。时候不早了,两位快些归家吧,免得家中人担心了。”

两位娘子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便匆匆离开,连青荷要借给她们伞都拒绝了。

二人将院子的篱笆门关好之后,张娘子忍不住出声询问:“巧儿,你怎就把责任都推给青荷姑娘呢?人可是咱们救的。”

李巧儿叹口气:“倩儿姐,我晓得你是救人救到底的好心肠,可你看那姑娘,浑身都是血,先不说她活不活得过今夜吧,她身上那些伤,你以为是咱平头老百姓能受的?谁会无缘无故拿着那幺些刀剑伤我们?”

张娘子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那姑娘是外乡人,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唉,总之,我们还是撇清关系的好。”

“可若是她活不过今夜呢?”张倩带着李巧儿,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小心翼翼地踏过这窄桥,“青荷姑娘本就被那恶霸缠着,若是让他们家的人晓得青荷姑娘真把人治死了,怕是要拿着这事儿缠着青荷姑娘一辈子。”

“我懂你意思,倩儿姐。”李巧儿也忍不住叹气,“青荷姑娘是好人,和她娘亲一样,给咱们治病,这恩情还不完。”

是啊。恩情还不完。尤其是青荷姑娘这样的苦命人,就算每年往她家里送再多东西、问再多问候,也抵不过寒来暑往时候发热了、青荷姑娘那妙手回春一般的一味药。

两位娘子带着沉闷的心情、未尽的话语,伴着阴沉的天幕归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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