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被切碎的金箔，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横切进窄小的练舞室，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体舞蹈服，白色芭蕾舞袜包裹着线条紧致的腿部，足尖绷成一道弧线。我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次次起跳、旋转，重心在空中急速偏移，又稳稳落下，脚踝的韧带承受着身体所有的重量，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拍击声。
我重复着那个高难度的旋转，裙摆在光影里急促开合。汗水顺着鬓角渗进发丝，沿脊椎沟蜿蜒而下，滑进领口，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钝痛。练舞室的墙上贴满旧海报，边角因潮湿蜷曲剥落。三个月了，招聘信息一条条刷过，回复寥寥。
我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连体衣被汗水浸透大片，薄薄的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起伏的轮廓。我瘫坐在木地板上，双腿大张，大口喘着气，指尖机械地摩挲着地板缝隙里积存的灰尘。
手机在木地板上震动，像某种不安的低语。我随手捞起，点开小欣发来的语音，背景里隐约传来她开瓶喝酒的声音，还有她惯常那种半是嘲弄半是心疼的语气：“喂，又在那间破屋子里把自己跳散架了吧。今晚‘野兽剧团’有场绝无仅有的公演，一票难求，我托了人才弄到两张。别跟我说你要留在家里对着镜子跟自己较劲，出来透透气。”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微微闪烁的灯管，没立刻回。她比谁都清楚我拒绝的理由会是什幺，于是又发来一条：“少跟我提什幺艺术不艺术的，你那套清高我听八百年了。”
“野兽剧团。”那地方半裸的肉体与荷尔蒙贩卖，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场包裹着皮囊的马戏。我回了个“好”字。小欣的消息紧接着跳出来：“剧团有规矩，中国风主题，必须盛装入场。把自己打扮成平日里不敢想象的样子，遮住那张脸，到了黑暗里你自然就懂了。”
“中国风……”我低头看向大腿上那抹被汗水洇透的白色裤袜，起身走进更衣室。
回到公寓，我从柜底拖出那只积灰的行李箱——大学时期定制的“盔甲”，每一针鎏金刺绣里都还压着当年那点天真的执念，和那些打量我脚背、问我能不能换上亮片裙讨好观众的眼神一起，被我锁进了箱底。
我站在镜子前，一寸寸重塑自己。高盘垂坠的发髻融合戏曲线条的弧度，红金雕花发冠在灯下微闪，细长的红绸丝带顺着鬓角垂落肩头。额间那枚朱砂花钿点在眉心，把原本冷冽的眉眼晕染出几分惊心动魄。
穿上那身红黑金重工刺绣的礼服，立领束住喉咙，硬质黑金肩甲覆没柔弱，宽腰封紧勒腰线，侧坠的红色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单侧超高开叉的长裙，宽袖与双层红黑飘纱层叠交错。腿部套上纯黑透肤丝袜，大腿外侧对称的鎏金藤蔓刺绣顺着肌肉线条延伸，薄透质感与厚重的红黑织物交织。足尖踏入红缎面细高跟，脚踝处红色绑带交叉缠绕，系成一个紧致的结。
灯光下，那身红黑金的礼服将我完整覆盖。我整理袖口的金边，拿起手机，拎起手提袋，没有再看镜子一眼。
我关掉大灯，随手带上门，钥匙转动的锁扣声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