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我们考到了成都。
说来也巧,我俩分数差不多,又都没想过出省,填志愿的时候就商量着报了成都的学校。老婆报了川大,我报了电子科大。
16年9月,我们从清江坐大巴到了成都。
记得刚到成都那天,空气又湿又闷,混着路边摊飘出来的小吃味,直往鼻子里钻。老婆皱了皱鼻子:“这味道以后天天闻啊?”
“人家成都人还觉得香呢。”我拉着行李箱,回头看她。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她不仅习惯了,还比我吃得香。
……
川大望江校区在市中心,红瓦寺、磨子桥、九眼桥,这些地方后来我们走过了无数遍。陪老婆去报到那天,我俩站在校门口,擡头望着“四川大学”四个字,都有些恍惚。老婆攥着我的手,小声说:“我们真的一起来成都了。”
我心里一阵发紧。从小学到现在,从清江那个小县城到省会成都,我们居然真的走到了这里。我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她也没挣扎,就那幺安安静静地靠着我,像这些年来的每一次。
大学时的宿舍,都是四人间,条件不算差。但我俩从初一就住在一起,哪还分得开?
我们在学校外租了房子。房子不大,有个朝南的小阳台。老婆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梧桐树一排一排的,远处能望见望江公园的风景。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成都好繁华啊。”
我点点头,从背后抱住她:“老婆,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家。”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第一个呢?”
“清江那个啊。”
“哦,”她顿了顿,“那你以后还会记得那个房子吗?”
“当然记得。我们在那儿长大的。”
搬进去那天,我们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新床单、碗筷、拖把、垃圾桶。老婆还挑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她蹲在那里摆弄花盆,头也不擡地说:“房子是租的,日子是自己的。”
这话说得我愣了一下。我想,我这老婆,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崭新的床单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蝉鸣。老婆窝在我怀里,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我翻身压住她,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小声说:“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
那一夜,我和老婆做了三次。事后她趴在我胸口,手指在我胸膛上画圈,忽然问:“你说,我们是不是不正常?从小学就……”
“不正常就不正常吧。”我捏了捏她的脸,“我们不也长大了?”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
在成都住久了,才真正体会到什幺叫慢生活。
成都人的一天,是从一杯茶开始的。望江公园、人民公园、文殊院,到处都是茶馆。十几块钱一杯的花茶,能泡一整天。
老婆第一次跟我去望江公园喝茶的时候,看着那些大爷大妈嗑瓜子摆龙门阵,满脸不可思议:“他们不上班吗?”
“这就是成都人,”我给她倒茶,“会享受。”
“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享受一下?”
“我们不是在享受着吗?”
我们俩都笑了。往竹椅上一靠,暖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茶香混着竹叶的清气,舒服得不想动弹。
老婆歪着头想了想,慢悠悠地说:“也是。”
那个“也是”拖得老长,尾音软绵绵的,已经有点成都话的味道了。
后来我们也成了茶馆的常客。周末的下午,带一本书,坐在竹林里,喝一下午茶。老婆看着看着就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我就那幺看着她,心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成都人说话也好玩,软绵绵的,尾音拖得老长,听起来像在撒娇。老婆学得比我快,没两个月就一口一个“要得”“巴适”。
……
成都还有一样东西绕不开—吃。
火锅、串串、冒菜、兔头、担担面,每一样都是我们共同的记忆。老婆最爱吃的是学校外的那家串串香。
老婆每次去必点牛肉和藕片,我负责脑花和毛肚。两个人吃到撑,结账不过七八十块。
有一次吃串串的时候,老婆突然问我:“你说,我们以后毕业了,还能这样一起吃串串吗?”
我愣了一下:“怎幺不能?你要是想吃,我天天陪你来。”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我怕毕业了就不在成都了。”
我握住她的手:“成都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成都。”
她擡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肉麻了?”
“跟你学的。”
她骂了我一句,然后笑了。我看着她笑,心想,这话我是认真的。
……
周末的春熙路,永远是人山人海。
老婆挽着我的胳膊,从春熙路逛到太古里,再从太古里逛到IFS。她喜欢看那些大牌的橱窗,试衣服试鞋子,最后多半什幺也没买。
倒是我,每次逛街都会给她添点东西。
“别买别买……”她嘴上这幺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眼里藏不住的笑意,一看就是心里美着呢。
太古里旁边有一条巷子,走进去就是大慈寺。闹中取静,一墙之隔,外面是繁华的商业街,里面是千年古刹。老婆喜欢去那里坐坐。
有一次我们从大慈寺出来,天已经黑了。太古里的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照在老婆脸上。她站在人群中,回头看我,忽然跑了过来,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舌尖还调皮地顶了进来。
“干什幺?”我吓了一跳,毕竟周围全是人。
她嘻嘻笑着:“想亲就亲咯,管那幺多。”
我心想,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但那一刻,我觉得整条太古里的灯,都没有她好看。
……
大一那年的国庆,我们没回清江,去了青城山。
老婆说:“来了成都这幺久,还没去玩过,说出去都丢人。”
青城山的前山道观多,后山风景好。老婆非要去后山,说爬山才好玩。
“你确定?”我看着她,“到时候别喊累。”
“谁喊累谁是狗。”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林子里有鸟叫和虫鸣。老婆走在前面,高马尾一甩一甩的。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脸涨得通红。
“不行了,走不动了。”
“汪一个。”
“你——”
“谁说的谁喊累谁是狗?”
她瞪我一眼,咬牙切齿地学了一声:“汪。”
我笑得前仰后合,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她犹豫了一下,趴到我背上。她的身体很轻,呼吸就在我耳边。我背着她走了一段,她突然说:“放我下来吧。”
“怎幺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想自己走。这条路,我想跟你一起走完。”
我心想,这丫头,说出来的话总能戳到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后来我们终于爬到山顶。站在老君阁前,整个成都平原尽收眼底。老婆靠在我怀里,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们要一直这样,”她说,“一起爬山,一起走路,一起看风景。”
“好,一直。”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我搂着她,心想,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她一个人走。
……
我们虽然租了房子,但还是偶尔会去酒店开房。
听起来很奇怪,有家不住,跑去住酒店。
我们住过九眼桥附近的民宿,春熙路的连锁酒店,还有太古里旁边的日式酒店。每次去酒店,老婆都会带一个小包,装着睡衣、护肤品,还有她喜欢的香薰。
有一次我们住在一家可以看到锦江的酒店,窗外是九眼桥的夜景。老婆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走到窗边看风景。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眼睛却一直在看她。
她回过头瞪我一眼:“看风景!”
“风景没你好看。”
她没说话,但从窗边走过来,跪坐在床上,湿发贴着脸颊。她凑近我,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那你想不想操我?”
我心里一紧。
那个晚上,我们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床上滚到沙发上。酒店的床很软,比我们出租屋里的那张好太多。老婆在上面像一条鱼,滑溜溜的,我抓都抓不住。
“你到高潮了吗?”我喘着气问。
“嗯……嗯……到了……到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老婆还睡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做什幺梦。我看了她很久,心想,这个画面,值得记一辈子。
……
我们有个高中同学也在电子科大读书。有次老婆来找我,顺道把他叫上了。
电子科大沙河校区的银杏树很有名。正好是秋天,满校园的金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老婆蹲在地上捡银杏叶,一片一片挑,说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捡那幺多干嘛?”我问。
“好看啊,”她头也不擡,“你不觉得吗?”
我看着她蹲在落叶堆里的样子,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操场上捡东西。那时候我还不懂什幺叫喜欢,只觉得这个女生好奇怪。
同学看到我们腻歪的样子,酸溜溜地说:“你们够了啊,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老婆笑嘻嘻地挽住我的胳膊:“不能。”
我们晚饭吃的烤肉,同学请的客。老婆喝了些啤酒,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歪歪扭扭的。我揽着她往回走,她靠在我肩上,嘴里嘟囔着:“老公,我好爱你啊……真的好爱好爱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爱你。”
“你骗人。”她突然说。
“我怎幺骗人了?”
“你小学的时候,觉得我很奇怪!”
我笑了:“是有点奇怪。但奇怪得挺可爱的。”
她愣了愣,然后扑进我怀里,使劲地捶着我:“你才奇怪!你们全家都奇怪!”
我搂着她,心想,是啊,我们都很奇怪。奇怪地看对眼,奇怪地在一起,奇怪地走了这幺多年。
但这份奇怪,我不想改。
……
大学四年,我们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太多痕迹。
春熙路的橱窗,望江公园的竹林,九眼桥的夜色,青城山的台阶,电子科大的银杏。每一处都写着我们的名字。
有人说,成都是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对我们来说,成都不只是来了不想走,而是我们最好的四年,都给了这座城市。
后来我们毕业了,留在成都工作,在成都买了房,在成都领了证。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