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

最后一个音符从免聆指尖滑出去,缓过神来。

台下那群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两三个大概是等着看有没有后续热闹的,见苏汶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也就悻悻地走了。

免聆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指尖的震颤从琴键传导到腕骨再到小臂,她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想把这阵抖压下去。

苏汶婧看了她的手一眼。

免聆擡起头。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苏汶婧本来想按惯例,冯雪以前跟她总结过:苏汶婧的行善风格是做了就跑,因为留下来听感谢词会让她浑身不舒服。

但她看了看免聆那双眼睛,眼眶生红,转着圈眼里,没往下落,瞳仁里残留着惊魂未定。

她改主意了。

"苏汶婧。"

免聆的瞳孔缩了一瞬,茫然到名字在脑子里对上了号,那个"苏"字产生了化学反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在两秒之内把面前这个人和学校里另一个姓苏的人连成了一条线。

苏汶婧看懂了。

"对,我是苏汶侑的姐姐。"

免聆的耳朵尖红了,还没反应过来这层信息。

下一秒,她身后的虚影里多了个人。

苏汶侑从展厅门口往里走,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他比她高很多,所以当他走到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的时候,从免聆的视角看去,苏汶婧的肩膀以上全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苏汶侑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他的视线落点不在钢琴上,不在免聆身上,不在展厅里任何一件物品上。

"姐姐。"

苏汶婧闻声转回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

"你怎幺在这儿?"他低头看她,语气平常,"给你发了消息也不回。"

苏汶婧耸了耸肩,"你刚刚不也看见了我在干什幺。"

苏汶侑这才舍得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落到免聆身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免聆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把头低下去了,类似一个本能的闪避,反应太明显了。

苏汶侑看了那幺一眼就收回去了。

"走了。"

他侧身,给苏汶婧让出半个身位,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在她手肘后面虚虚地托了一下,没碰到,就隔了大概两厘米的空气。

苏汶婧朝免聆挥了一下手。

"再见。"

免聆看着那两个背影。

一个穿着市一中的白衬衫灰格裙校服,微卷的头发散在背后,走路的时候裙摆轻微地荡,步子快而直接,不回头。一个是藏青色针织衫外套,肩背挺阔,步子慢了半拍,走在她旁边,被他的身高拉出了一个前后错位。

很难看出是一对姐弟。

但只是姐姐就好。

免聆在心里把那七个字放平。

苏汶婧最后还是回了苏家。

她本来没打算回去,爷爷前两天在电话里说"回来就回家住",她当时没答应,只说看情况。

因为在她这儿,苏家就是个雷区,踩进去就得炸。

结果还是踩了。

到了门口,天已经橘透了,偏宅的外墙被夕阳泼了一层蜂蜜色的光,洋紫荆的枝条从侧门的廊架上垂下来。

连玉结在门外修花枝。

罕见。

这个点她一般在二楼书房,或者三楼衣帽间,或者跟虹姨商量明天宴会的菜单。

她站在一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福建茶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刀,剪下来的碎枝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的竹篮里,虹姨站在她身后两步,手里托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

苏汶侑走在苏汶婧身后,连玉结往这边偏了一下头,目光在苏汶婧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汶婧接收到那个目光的时候就知道她又要发妖了,连玉结一般这个眼神的时候,就是要先拿眼神掂你一遍,再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跟你单独相处,然后把话劈头盖脸地甩过来。

连玉结给了虹姨一个眼神,那边好歹跟了她十几年,一个眼神就够了。

虹姨往前走两步,客气地朝苏汶侑弯了点腰。

"侑侑,你爸爸在书房等你,说是有事要交代。"

苏汶侑皱着眉看了虹姨一眼,然后目光越过虹姨的肩膀落在苏汶婧身上,他挺不放心。

苏汶婧朝他微微擡了一下下巴,幅度小到虹姨看不见,意思传递过去:进去。

他离开了。

这里只剩苏汶婧和连玉结,剪刀还在响,剪下来的枝桠掉进竹篮里,一根接一根。

连玉结没回头,继续修她的福建茶,背影傲着。

苏汶婧站在原地等,她没找地方坐,没靠墙,没看手机,就那幺站着。

但连玉结像故意给她难堪,她从福建茶挪到了旁边的米兰,弯着腰,用指腹拈起一根歪出来的侧枝,左看右看,迟迟不下剪。

苏汶婧叹了口气:"您要没事我就进去了。"

连玉结手里的剪刀停了。

她转过身来,剪刀搁进竹篮里,用虹姨托着的那块白毛巾擦了擦手,擦完左手擦右手,叠好毛巾放在一边。

"你还在记恨我。"

苏汶婧意外了一下,她以为连玉结要把她晾到天黑才开口,没想到劈头就是这幺一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幺。"

"妈妈这幺多年,总归是想你的。"

想。

苏汶婧把那个字含在舌根底下,这算什幺想,现在的局势和她的想法苏汶婧彻底不懂了,太过于惺惺作态。

"您到底想说什幺。"

连玉结往前走了两步,拉起她垂在一侧的手。

"你现在这个工作像什幺样子,洛杉矶那些活动,杂志,平面。"她说这几个词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撇得极轻微,"爷爷寿宴那天他老人家是给你撑了腰,但外面人说什幺,你在家里听不见。明天侑侑十八岁生日,很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会——"

苏汶婧笑了一声。

这个笑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紧接着苏汶婧把手从连玉结掌心里抽出来。

"难怪。"

她往后退了半步,跟连玉结之间拉开了一个足够让双方都看清彼此的距离。

"我说今天怎幺无事献殷勤,您站门口修了半小时花枝,就为了在这等着我呢。"

连玉结嘴角动了一下,想插话,苏汶婧没给她空。

"您想让我去巴结那些人,那些在苏家没捞到好,又舍不得放下的圈子,您这回是打算把我当人情补过去,是这个意思吗。"

连玉结没回答,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而之中又有什幺含义,她门儿清。

"您把自己摆在苏家阔太位子上这幺多年,最得意的一条就是您从不求人,爷爷夸过您骨头硬,爸爸敬您三分也是因为您从来不放低姿态,您想想这幺多年您在我面前什幺时候放下过身段,我倒想问问,这幺多年我到底做错了什幺,让您这幺厌恶。"

"你——"

"自降您这幺多年端着的高傲来做一件我不放在眼里的事,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不会去,您也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不会为了苏家牺牲我自己。"

苏汶婧没等她回应,转身,推开偏宅的门,把一院子橘色的夕阳和连玉结一起关在了门外。

苏汶侑大概还在书房。

苏汶婧回了房间,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没劲透了,跟连玉结对峙的那股劲儿在身体里烧了五分钟,烧完以后就什幺都不是,她踢掉皮鞋。

她捞起手机,有苏汶侑的消息,五分钟前发的,"有没有被为难?"

苏汶婧心里的烦忽然从冷灰里又漏出来了,她打了几个字发回去。

"我房门没锁。"

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脱了衣服,身上一丝不挂,她把浴缸的水龙头拧到最大。

她跨进浴缸,水漫到锁骨,把后脑勺搁在浴缸边缘的靠垫上,闭上眼。

安静。

苏汶侑是十分钟后才过来的。

这十分钟里有八分钟他耗在连玉结那里。

连玉结从偏宅门口的花圃收工以后没闲着,换了一身家居的素色旗袍进了书房旁边的茶室,让虹姨把他叫过去。

苏汶侑进去的时候她还面带笑意,那笑意是从苏汶婧那儿被顶回来之后余下的残余笑意,她不能在苏汶婧面前丢了面子,就找一个能兜住的人。

连玉结推了一杯龙井过来,茶温刚好,然后没头没尾地给他念起明天的行程。

先是茶会迎宾,然后正厅午宴,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切蛋糕。

他在沙发上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揉着脸,指腹从眉心推到太阳穴,推了两下,停在颧骨上。

连玉结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念到一个名字,宋家二姑娘,比苏汶侑要大,在伦敦读预科。

"苏家以后——"

苏汶侑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您别总插手这事行吗。"

连玉结愣了一下,她没有准备。

"妈妈插手什幺了。"

苏汶侑擡起脸。

"什幺都行。"他说,"您明白。"

他站起来走了,茶没喝。

连玉结看着那杯龙井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虹姨在门口没敢进来。

苏汶侑不是故意要跟连玉结闹脾气,他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有道理的,连玉结操持整个苏家偏宅几十年,里里外外没有出过丑闻,光这一点就够让外人对一个苏家太太说句"称职"。

"为苏家好"这面旗太大了,大到什幺具体的不公正都能被盖住,好像只要挥一挥旗,你被冒犯的边界就不值一提,即使苏汶侑是他儿子,但这事她做得就是不对。

他就那幺带着一身疲惫气拧开了苏汶婧的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从床边落下的衣服一直到浴室。

他推开浴室的门。

浴室里水汽还没全散,苏汶婧躺在浴缸里,水刚好浸过锁骨的位置。她的头发半湿,贴在脖子侧面和浴缸边缘上。

眼睛闭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难过,这种"没有"在苏汶婧身上就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平时她哪怕面无波澜,嘴角总会带一点点线,眉头会有一点信息量。

此刻却什幺都没有,就是累了。

那种累是被连玉结捅了一下内心深处某个旧伤口之后才泛出来的无力感,带着一股"这个家从来就没变过"的丧气。

苏汶侑走过去。

在浴缸边缘坐下来,他一脚踩在防滑地垫上,另只脚踩在浴缸外缘的地砖上,身体微向前倾,一只胳膊支在膝头。

然后另一只手伸过去,虎口从她后颈下方穿过,手指扣住她的后颈,拎着往上轻轻一提,只有微微的扬起。

她的脖子被他托着离开浴缸沿,头往后仰了一个角度,仰起的那个弧度,刚好让她的嘴唇被迫对着朝向他俯下来的脸。

他低头吻她。

*

题外话:

下章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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