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恼。
比Alpha爱上Alpha更迷茫,比身为仆役却倾慕家主更加焦虑。
莱恩宅邸的忠仆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安芙薇娜小姐不再孤单。
亚伯闭上眼,忆起多年前送小姐参加毕业舞会的夜晚。那时安芙薇娜刚参加完活动,他开车去接她。停车场内,其他年轻情侣三三两两依偎在一起,空气中充满甜腻的氛围与难舍难分的低语。
安芙薇娜提着一袭长裙,踩着踉跄的步子,逃离洪水猛兽般钻进车后座。
亚伯透过后视镜,看见玛莎为莱恩小姐精心描绘的眼妆,边缘晕染,眼眶微红。
「亚伯……我是不是真的很难看?手脚长得像竹竿,一点魅力都没有?」安芙薇娜哽咽着,她今晚盛装打扮,宛如一株孤傲的百合,可整场舞会没有一人敢邀请这位身形高挑、气场冷冽的Alpha少女跳舞。
莉亚来找她寒暄了几句,但很快,黑发美女就被追求者簇拥着带向了舞池。安芙薇娜就那样坐在会场发呆了好几个小时,直到灯光熄灭。她绷着脸忍了一整晚,直到进了车,才任由眼泪簌簌掉落。
「为什么……没人要我?」她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掩住双眼,嘴唇颤抖。
亚伯眉头紧锁,胸口发闷。他想告诉小姐,那些毛头小子全是还没长大的笨蛋,他们畏惧她的强大,自卑于自己的弱小。安芙薇娜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回答。你是员工,员工又怎么敢说实话?你只会觉得这种问题令你困扰!我……我只是觉得好难过!别人的舞会笑得那样开心,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卸下身为继承人的伪装。她说她好想爸爸妈妈,希望能有一个人,能牵着她的手,用专注而炙热的眼神望着她,像狼群望着满月那样,充满纯粹的渴望。
那极其孤单的哭声,渗透了亚伯的心。
他默默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在安芙薇娜惊讶的目光中,他弯下腰,行了标准优雅的绅士鞠躬礼。
「您好,陌生而美丽的小姐。请问我有荣幸邀您共舞吗?虽然我其貌不扬,只会跳节奏华尔滋和方块伦巴。您大可拒绝我。」
安芙薇娜从指缝间偷看他,泪水渐渐止住了。
她注视寡言的保镳,心头涌上莫名的暖意,伸出手,任由亚伯将她带出车外。
停车场惨白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
亚伯穿着仆役标配的黑西装,安芙薇娜的银色礼服在夜色下隐隐闪烁。
少女垂头,将手腕上的装饰花拔下,插在亚伯的胸前。
「谢谢您的邀约。但我不与蒙面客共舞,你得先脱下盔甲,骑士先生。」
她伸出手,取下亚伯脸上黑色的口罩,随手丢进驾驶座。
「这样好多了。」
安芙薇娜露出亚伯此生未曾见过的,最为明亮、最为善良的微笑。
亚伯的下半脸,曾因战地的爆炸留下狰狞的伤痕,脸颊有个大洞,边缘扭曲着褐色的疤迹。然而,撇开伤疤不谈,他的五官深邃且充满刚毅感。
安芙薇娜并没有对那伤口露出恐惧或厌恶,反而像在欣赏勇士勋章。
没有音乐,只有风声。亚伯揽住少女纤细的腰肢,两人在空旷的停车场摆开了预备舞姿。一首又一首,从华尔滋到伦巴,安芙薇娜水晶般的汗水从发尾甩出。她仰着头,看星空在视线中旋转,发出久违的、开怀的笑声。
他们的默契好得惊人,亚伯厚实的掌心给予了她稳定支撑。亚伯也笑了,尽管笑容因为脸部的残缺显得有些可怖。他感觉既悲伤又喜悦。悲伤于自己的丑陋,悲伤于自己身为Alpha却卑微如泥的身分,连职位都是靠莱恩小姐的善意施舍,却又喜悦于此时此刻,他能拥有她的笑容。
在那一夜,亚伯糢糢糊糊地意识到,他已经预见了自己愿意效忠一生的主人。
即使后来小姐从拍卖场带回身分不明的Omega,天天抱着睡觉,他觉得两人不够般配,也仅能咬牙忍耐。Alpha与Omega之间那种天然的、毁灭的吸引力是刻在基因里的。他听过太多「我遇到了命定之人」而抛弃一切的故事,所以他更要帮小姐守住她看上的对象,时时刻刻。
宅邸里的Alpha只有三位:亚伯、古斯塔夫、安芙薇娜。
亚伯现在的苦恼,很大一部分来自毫无边界意识的厨师,古斯塔夫。
「你告诉玛莎,我周期去你房里?」亚伯从厨房角落缓缓走出,眼神阴沉。
古斯塔夫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瓷碗砸了,「疤脸!妈呀,我以为撞鬼,虽然你长得也跟鬼差不多!」
亚伯额头青筋微跳,长叹一声:「新来的小不点误会大了,他以为我们……」
「误会什么?我房里有现成的Alpha专用隔离间,配备齐全。你不来我这儿蹲易感期,难道去蹲小姐房间?」古斯塔夫没大没小地挑眉。
「古斯塔夫!」亚伯怒喝,「别开这种玩笑。」
「行行行,你这闷葫芦。说吧,那聪明的小鬼怎么了?」
「他……」亚伯有苦说不出,总不能说沙特正用「我懂你们的地下情」的眼神看他们:「总之,你别再跟玛莎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还有,不准随便给沙特点心。」
「给点心又怎么了?孩子饿了那么久,喂饱多好。你这人没当过奴隶,不知道那种滋味。」
「小姐给可以,你不可以。」亚伯变得无比严肃,语气带着Alpha对领地的警告:「Alpha主动带食物喂养Omega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喂着喂着那小子误会了怎么办?别给小姐添乱。」
古斯塔夫看着亚伯严厉的眼神,这才收起笑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渣下巴。
亚伯深吸一口气,拉上口罩。
他必须更清醒、更冷静,才能守好他心中唯一的银色月亮。
古斯塔夫鬼祟地凑近亚伯,脸上写满欠揍的挪揄。
他压低声音,嘿嘿笑着:「我可没有把你每次进隔离间,手里都攥着装饰花的事情告诉别人。够朋友吧,疤脸?」
说着,他还没个正经地撞了撞亚伯硬邦邦的臂膀。
「呵呵,每个人都有点不为人知的怪癖。你这闷骚的家伙,对着一朵干巴巴的花也能度过周期,真够纯情的……」
古斯塔夫话还没说完,被戳中死穴的保镖恼羞成怒,亚伯蓦地掐住古斯塔夫的喉咙。
「唔喔——!」古斯塔夫喉咙一紧,脸颊涨成猪肝色。但他好歹也是个上过战场的糙汉Alpha,哪能轻易认输?大叔使出了最流氓、最不讲武德的杀招,擡起双手,两只粗大的拇指毫不犹豫、快狠准地溜进亚伯口罩底下,塞住亚伯的两个鼻孔!
这下好了,谁也别想呼吸。
两头体格健硕、气味狂暴的雄性Alpha,毫无形象地扭打成一团。
掐脖子、挖鼻孔的幼稚互殴。
「打架啦!厨房打架啦!」
一名进来拿抹布的女仆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大叫,喊声传遍了半个宅邸。
不远处扫地的沙特听见动静,连忙拔腿朝厨房跑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厨房,眼前混乱又充满荷尔蒙的画面让他瞪大了眼睛。
平日里冷酷得像尊杀神、西装笔挺的亚伯,毫无形象地把古斯塔夫掐在流理台上;而平日里不修边幅、懒洋洋的古斯塔夫,则用粗壮的双腿死死夹住亚伯的腰,两人衣服在拉扯中凌乱不堪,具有攻击性的Alpha芳香在空气中沸腾,逼得其他人不敢靠近。
「住手……快住手!」
沙特顾不得自己身为Omega。
眼前的两位是安芙薇娜深深信任的家仆老班底,无论是谁都很重要,沙特毫不犹豫地切入战场。
沙特偏瘦,在两头巨兽般的Alpha面前显得纤细。为了拉开完全失去理智的男人,沙特整个人贴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亚伯肌肉紧绷、几乎要把古斯塔夫脖子勒断的手臂。
「亚伯!你会掐死他的!」
沙特精致的脸庞因为用力而涨红。
他在拉扯中不断变换姿势。由于动作太大,身上那件衬衫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往上卷。
那截惊人白皙的细腰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没有一丝赘肉,虽瘦但有腹肌,随着少年急促的呼吸紧绷,腰骨周围因为刚才的摩擦,泛起了暧昧的微粉。
沙特身上那股清甜、因为焦急而散发出的青草香,简直是一剂最有效的麻醉剂。
上一秒还在生死互搏的两头雄性巨兽,在嗅到这股芳香、又看到那截白得晃眼的腰肢时,大脑瞬间宕机。
「唔……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沙特?」亚伯最先回过神,他僵硬地松开掐着古斯塔夫脖子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小Omega。古斯塔夫见状也放开了手脚,将亚伯推开。
沙特的状态,不大对劲。
他原本还在努力拉扯亚伯的手臂,却突然像是脱力一般,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他巴掌大的脸,透出近乎透明的薄红,额头微微出汗,生理机能疯狂运转。
自从来到莱恩宅邸,在安芙薇娜近乎溺爱的娇养与充足营养的灌溉下,沙特那具曾被摧残至干枯的身体,终于像久旱逢甘霖的荒原,奇迹般地复苏了周期。那闭锁数年、原本以为不会再来的发情期,在此刻被Alpha的高浓度气味,误打误撞撬开了闸门。
沙特按住自己的小腹。密密麻麻、如同细针攒刺的疼痒从尾椎一路爬上腺体,紧接着,后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缩,像是有一团火在体内横冲直撞。他膝盖瞬间发软,整个人失控地撑住桌缘。
「该死!他这是……」古斯塔夫粗声叫道,两手局促地在半空中乱挥,想扶又不敢扶,手足无措。
亚伯咬牙切齿地低吼,他迅速脱下西装外套丢给古斯塔夫,再脱下衬衫,将口鼻严严实实地摀住,隔绝掉Omega沁人心脾的香气。
「让开。」
玛莎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水袋,去添了一点热水。
「可怜的孩子,这是憋了多少年……」玛莎将温热的袋子敷在沙特的小腹上,为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莱恩宅邸因为太久没有Omega居住,根本没有准备抑制剂啊。」
沙特苦巴巴的脸低垂着。浑身忽冷忽热,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熟透了的粉色,那是Omega最脆弱、也最动人的时刻。
就在厨房乱成一团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
安芙薇娜出现在门口,她那头短金发因为赶路有些凌乱,但冷峻的眼神足以镇压全场。她一眼就察觉沙特痛苦的状态。属于家主Alpha的气息缓缓溢出,如同无形的屏障,强行切断亚伯与古斯塔夫对沙特的感官干扰。
安芙薇娜走上前,擡起手,拍了拍亚伯与古斯塔夫的肩膀。
「你们,乖一点。这里交给我。亚伯,替我向学校与公司请假,如果有文件或资料请替我拿取。古斯塔夫,请帮我们准备随时能取用的食物篮,晚些送到卧室。」
两位Alpha如获大赦,听令退开。安芙薇娜弯下腰,将沙特抱进怀里。沙特嗅到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桧木香,像是找到了港湾的小舟,他伸出双手,揪住安芙薇娜的领口。
「安……我不太舒服……」沙特脸色惨白,安芙薇娜顿时柔和下来,在那被汗水打湿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原本因为闻到其他Alpha气味而竖起的防备与戾气,在触及沙特那双湿漉漉的绿眸时,她眼底的冰霜,融化成一汪湖水。
「你需要看医生吗?」安芙薇娜轻声问:「抑制剂得先看诊才能开。如果觉得难受,我现在就请私人医生来家里。」
其实她知道,对正在经历发情期复苏的Omega来说,抑制剂只是下策。于是,她强忍着心头那股独占欲,极其艰难地给出另一个选项:「或者,你想跟Alpha一起过?」
安芙薇娜的目光扫向两个手下:「古斯塔夫?或亚伯?」
此话一出,厨房里的人们尴尬到极点。
亚伯瞪向古斯塔夫,明晃晃地写着「你敢点头我就扭断你的脖子」。古斯塔夫吓得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双手在胸前疯狂地交叠,比了好几个无声的「X」,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差没直接跪下来发誓自己绝无非分之想。
沙特摇了摇头。
「玛莎说……」沙特喘息着,声音软糯:「这是重要的日子。我……」
他擡起迷离的绿眸,望进安芙薇娜的眼睛。
长久以来受虐打辱骂的恐惧,被渴望与内心深处的依赖盖过。
「我知道这很贪心,也不该奢望……」沙特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想和妳在一起。」
轰——!
安芙薇娜的眼前,沙特背后仿佛有一万朵玫瑰花在盛开。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出现了长达十秒的空白,随后,海啸般的狂喜将她的少女心高高地冲上天。
她的Alpha气息立刻失控,桧木香带着几分醉人的霸道,铺天盖地而来。
安芙薇娜的眼神,狂热得想把怀里的少年一口吞下去。
一旁的女仆们和玛莎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极其微妙的表情。
几名年轻女仆捂着嘴偷笑,玛莎则是挑了挑眉,心里想着,哎呀,要是现在手里能捧着饼干,边吃边看这出好戏就完美了。
「这可是你说的,沙特。说出口的话,就不能反悔了。」
安芙薇娜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公主抱将沙特稳稳托起,迈开长腿,成为叼着猎物回巢的母狮,大步朝主卧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