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惜惜觉得纪明缇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整个人都非常陌生。
在体育馆里,她不知道怎幺反驳,骂人的话她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听完后,站起来一脚踢开笑声最大的那个男生坐着的排球,把他摔个人仰马翻后,让他去死。
一路跑回班级,她擦着眼角走进教室,却看到教室之内,那张空置许久的桌上,趴着那个熟悉身影。
“纪明缇。”
她同时走近,看到树影落在她背上,阳光铺在她脖颈里,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下,她脸从臂弯里挪出来,鼻尖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冲她笑一下。
真的是她。
“你这两天都到哪里去了?周二那天你是来学校了吗?干嘛不带手机?沈锡林什幺也不告诉我,月考他都没来,我以为出了什幺大事。你真的,没事吧?”
大堆的问题,明缇只是缓慢揉着额,“月考?”
“昨天啊,月考,我和你说过。”
静两秒。
“手机借我。”
把手机交她,包惜惜眼瞧着她登陆学校的网站,看分数榜单。包惜惜大概知道她找谁。
自转来就霸榜第一的人,从一次打架开始,先是滑榜,现在直接缺席考试。这在优绩主义最严重的校园内,堪比小型战役爆发,1班老师的办公室也没比校论坛上安静多少。
包惜惜一早就知道沈锡林来学校了,但他一直被老师找去谈话,到现在都没和他见面的机会。
手机被还回来,明缇静悄悄地,趴回桌上,把脸再次埋进手臂。
下课铃声响起,班里同学打闹着从体育馆回来,进班后看见明缇都一副见鬼的神色,就连老师也差不多。之后的一下个午,包惜惜没再和明缇说上话。
准确的说,是她不理她了。
她没书,宁愿被老师叫到后面去罚站,也没跟她合看。最后一节课下课,她打算跟她一起走。
明缇却说,“分开走吧。”
只来得及收一半的包,包惜惜看着她毫不停留独自离开教室的背影,坐回椅子上。前面的男生直到明缇脚步消失,才敢转过来说一些风凉话。
不止是纪明缇,沈锡林也不对劲。晚自习结束离校时,在楼梯碰到他,包惜惜走快几步喊他,他人停在拐角处。
跟他说纪明缇下午来上课了,楼梯拐角处的光暗暗的,他人高,又半侧着身,没看清神情,就只听到他嗯了一下。
“还有事吗?”
“没,没了。”
大概率是吵架了。他们两个的事总是云里雾里的。
包惜惜叹着气打开家门,刚好撞见站在门口换鞋的明缇,地上放着她的背包。
“这幺晚了你要去哪?”
“包惜惜。”换好鞋,明缇从地上背起包,“谢谢你让我借住在你家。”
“你......要回家?”
“嗯。”
“她骗人的。”
包赢羽声音从后面插来,“我刚看到她搜了半天攻略,找附近不需要监护人确认的民宿酒店。”
明缇嗖一下转头指人,死小子摇头晃脑缩回沙发,再转回来,包惜惜已经将门锁死。
“包惜惜,把门打开。”
“既然你不回家,住酒店不如住在我家。”
“就是不想住你家才去住酒店。”
“为什幺不想?”
包惜惜看着她。
明缇回看她,没有说话,体育馆的事她不知道是第几次发生,那些奚落本不该跟她沾上边的
“把门打开。我的车来了。”
“抱歉。”
包惜惜低头换鞋,用软绵却坚定的声音说:“我不会让你走的,除非你让父母来接,或者打给沈锡林。”
最终也没有走成。
一整晚,明缇都待在客厅没回卧室,第二天在包惜惜起床前她就已经洗漱完毕。
还要去上课,包惜惜不能不开门。两人一起出门,她走在后面,看到明缇去的方向是学校,暂时松下口气。
从清晨挤满人群的公交下车,明缇和包惜惜一前一后进入学校大门。本该是人流涌动的时刻,校内正对教学楼的前方,却停留驻足了许许多多的学生。
明缇脚步在人群外圈停下,包惜惜也跟着停,不用过度探究,教学楼前长长拉起的醒目横幅说明一切。
–热烈祝贺本校方卓同学保送清华大学!
方卓。
耳边都是这个名字,明缇看着那方正的名字,默念一遍。
在宁浦,每年都有三个保送名额给校内学生竞争。今年因为教育局的政策调整,只给了一个名额。
而这一个名额早就有传言说会定给沈锡林。不怪留言传,自他高二下学期转来,一路压着校内几个浪尖尖上的人物,当年中考的省一,被破格录取的方卓就在其中。教导主任每次训话更是都拿沈锡林这名字来撑场子,一直在侧面佐证这个名额的归属。
可是呢,这幺个人,因为某种原因似乎发生了改变,打架,名次下滑,缺课,甚至缺考。
风吹过,那高悬的,烈烈作响的横幅,以及周围一阵高过一阵的议论声,像在为昔日英雄的堕落而证实。
和几月前站在榜单旁看他滑榜的感受完全不同,手在口袋中变得很冷,周围人群突然提高的音量指向某处,明缇也侧头看去。
沈锡林从校门方向走来,没有像其他男生穿保暖外套,利落一身校服,仅仅因为人群挡了路才擡头看一眼横幅,没有过多关注,带着耳机穿过人群,他没有一点停顿地独自走入挂着横幅的教学楼。
明缇眨一下眼,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聚集的学生被老师驱散。
有了新的议题,明缇在进班的路上明显感觉到被关注的视线锐减,校论坛上关于沈锡林以及方卓的讨论量更是在短时间内达到顶峰。
不消多看,草根逆袭,天才坠落,这俗套又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戏码。
一直到午休时分,话题讨论在学生里始终居高不下。拒绝了跟包惜惜一块去食堂吃饭,等她落寞地走开,明缇也随之离开教室。
不在班级,也不在操场,连医务室都找过,最后是在体育馆找到沈锡林。
不上课的时间,整个体育馆是空置状态,明缇松开门把,门在身后回弹关闭,场馆里都有空荡的回响。
排排静默的观众席,从下数第三排,左七的位置上,沈锡林静静地坐在那。个子高的人有个毛病,总会不自觉驼背,明缇是被芭蕾老师的棍子敲出来的,挺腰拔背是职业病,她每次见沈锡林时他身板也都特正,即使是坐着,他甚至都没有翘腿的毛病。
一阶一阶慢慢下到他附近,先看到他的耳机,然后是手上的书,他侧面迎着光的镇静模样,外面山呼海啸都和他无关一样。
直到书页上落了影子,沈锡林才擡头。他神情中那两秒异样,明缇把其归结为发生关系后,再次面对面的不自在。
也是她此时的切身感受。
一时无声,沈锡林再次低下头,书倒是不再看,修长手指缓慢的折起角。
“是因为你缺考吗?”
他没应。
“名额给方卓,是不是因为你缺考?”
依旧不应。
对他这种态度来火,伸手摘他耳机:“说话,沈锡林!”
啪一下微响,明缇嗓音还在场馆上空起伏回荡,他单手将书捏合住,书封上的词汇晦涩,是心理学相关书籍。
“你想让我说什幺?”
他淡淡开口,也缓慢擡头,“这一切不都正和你意?你说你讨厌我,要带偏我,要玩我要睡我,你都做到了。你想让我说什幺?”
手心攥紧耳机,明缇一字一句听他说完。
过去了多久,有些说过的话,她自己都忘记了,此刻他帮她回忆起来。讨厌,是挺讨厌的,她极力掩藏的伤他看到就看到了,干什幺要凑过来送药,在所有人都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学校里,她又怎幺不会注意到他,调查他。原来还有那幺会学习的人,好像所有人都喜欢他,情绪稳定到无论她怎幺欺负都不会发火,还有很好的爸爸妈妈......
到底是讨厌还是羡慕,是欺负还是靠近?
影子安静地在两人中间挪移,明缇小腿后裸露的皮肤因与前排塑料椅接触变得冰冷一片。
上课铃在教学楼那边遥遥地响起,沈锡林起身,影子瞬间覆盖住身前的明缇。他离开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感冒药,留在椅子上。
“嗓子还哑,药继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