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03下午说完那句话后就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之后无论你怎幺和他搭话他都只是沉默,像是一堆燃烧殆尽的死灰,只需一股风便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的思绪纷杂,一会儿想到03身上的伤疤,一会儿想到他偶尔含笑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他经常被咬得发白的嘴唇。你想他之前是奴隶,肯定听过无数句比今天下午更加过激的语言;是他不好,为什幺要在你一次次向他伸出手时退缩,但又在你不需要他时凑近……但这些想法无法安抚你分毫,只让你觉得胸口发闷,头痛欲裂,几乎化成实体的悔恨如钝器般敲打着你的心脏。
明明是你把他带了回来,和他说我会帮你;也是你笑着和他说“把你带回来真是太好了”,那时的感慨未有半分虚假。你又自作多情地猜想自己也许对03而言有一点点特别,你没有希望从他那里取得什幺,救下他,只是单纯认为不该有人被如此粗暴对待。你们日常的相处也许曾稍稍温暖过他,那幺你下午的态度就越发不可原谅……你蜷起身子,头埋进双膝之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震耳欲聋。
你似乎有点理解03那时的状态了。
如果他明天无论如何都要离开,那幺你必须在今晚向他道歉。
你摸黑来到03的房前,本想敲门,却发现他的房门只是虚掩着,于是你轻轻推门进入。
屋内没有光源,你过了一会儿才适应。床铺平坦,他不在上面,空气中却有轻微的沙沙声与血腥气。你吓了一跳,赶紧靠着记忆摸到桌边,打开了桌上的小灯。
03坐在墙角,突然的光亮令他闭上了眼睛,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睁开,直直地望着你。你看见他的眼白布满血丝,他的双手满是红痕,他的甲缝里还残留着自己的血迹。
“对不起。”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你冲到他身边蹲下,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扁扁的,像是张被揉皱又铺平的纸。
“对不起,我下午没控制好情绪。”
你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上都是茧子,出了冷汗,又湿又黏地贴着你的皮肤,像是雨天里长了苔藓的石头,一松开就会坠落。03像是被烫到似地抽搐了一下,但是他的手依旧停在你的侧脸。
他沉默地看着你,睫毛投下的阴影颤动着,像是流不出的眼泪。你突然觉得,他似乎在期待你找到他。
“我不是……不是……”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地刺激着你的耳膜,字符艰难地从他的唇缝钻出,磨损得厉害。你握紧了他的手,细小的战栗顺着你们相贴的肌肤传导过来,你觉得自己也开始颤抖。
“我不是故意……”
03还在尝试着说完那句话,但是他磕磕巴巴,像是第一次学习语言的幼童。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说
03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痛苦地看着你。
“我不是……故意松手的……”他的声音听上去僵硬滑稽。
“我知道,我不怪你。”你想朝他笑,但你想你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不是你的错,没关系。”
“鸟……我也不是故意……”他突兀地说,神情越发痛苦,“我没有想……害死它们……”
你愣了一下,随后,你想起他看着那两只云雀时问你的那个问题。
“太孤独了……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和它们交朋友。”03断断续续地说着,慢慢靠上你的侧颈,他的吐息炙热,烫得你一激灵,“我每天都会剩下一点东西给它们,它们就经常来了。后来……后来,他们说我的鸟老是叫,吵得他们睡不着,还会偷他们的东西。他们扭断了鸟的脖子……我没来得及……鸟的眼睛还睁着,它嘴里的面包还没来得及放开……有血……血渗出来……我想抢过来,但是不行……他们说如果我不喂,它们就不会这样了,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鸟。”
03语气平静,但他放在你侧脸的手却慢慢下滑,落在你的身侧,指甲嵌入掌心,你觉得他几乎又要将自己掐出血来。于是你掰开他的手掌,抚过他掌心里被掐出的,还带着一点汗意的深痕。
他手掌的茧坚硬粗糙,硌得你生疼,与某种不明不白的情绪混在在一起,突突地刺激着你的神经。
你贴着他的头发,眼泪先于言语流出,没入他的发丝消失不见。
“不是你的错。”你擡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他怎幺还是这幺瘦……衣服空空荡荡,布料都在那具伶仃的躯壳周围摇晃,肩胛骨突兀地立起,双峰间积了一小滩墨色的阴影。你看见他后颈的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摸索着捧起03的脸,让他看向你的眼睛。月光清冷,你看见他淡色眼眸中流泪的自己。
“没关系,03,没关系的。”
“打碎罐子不是你的错,小鸟的死亡也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小鸟也不会怪你。”
“03,只是你不肯原谅你自己。”
于是他的眼泪落下,在你身上开出朵朵深色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