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文学,大概是西幻设定,不过基本只是个背景板作用,不会深入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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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雨天。
你买好了熬制新药所需的材料,正准备离开黑市,不想纷纷扬扬的雨珠突然落下,将世界刷成一片模糊的白。夏季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你叹了口气,躲到一旁的奴隶市场里打算等雨小些再走。
刚走进市场,你擡眼就与他的目光相遇。犬族男人双脚带着镣铐,目光涣散地缩着身子坐在离入口不远处,暗红色的奴隶印记歪歪扭扭地扒在他白皙的脖子上,边缘凹凸不平,像是丑陋的针脚。听到你走近的脚步,他以为是有客人上门,于是立刻换上灿烂的谄笑擡起头。他身上的衣服廉价但意外干净,只是现在紧紧地黏着身体,被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液体浸透,透出暧昧的肉色,也让身上蜿蜒的疤痕无处可藏。你愣了一下,看向他的脸——算得上漂亮,只是那双眼睛空无一物,此时还因为他用力挤出的笑容变了形,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你打了个寒颤,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第二次见他是在一个黄昏。
你最近的魔药研究陷入了瓶颈,思来想去,你觉得加入一些蓝宝石粉末也许会有点作用,于是你打算去西边的矿场碰碰运气,也许能捡到一些成色不错的矿物。
矿场的空气浑浊,汗味、煤油味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让你有点反胃,同时也开始后悔来矿场捡便宜的决定。细碎的粉尘时不时从矿洞中飞扬出来,在地上留下道道白色的痕迹,随即又被路过的矿工带起,晃晃悠悠地在空中盘旋,让人不由得心生烦躁。工人们大笑和怒骂的声音与开矿的爆炸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你耳膜发麻。
你想离开,余光瞟到的一个熟悉人影却让你停下了脚步。
也许是那双淡金色的眼瞳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你一眼就看到他独自待在火堆边。
其他工人大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喝酒或谈天,只有他一个人靠在石头堆上,掰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喂鸟,那大概是面包一类的,你猜想。人群来来往往,但好像都看不到他的存在,甚至没有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件石雕。
他的脚踝处一片红紫,应该是常年带着的镣铐留下的痕迹;左脸多了片狰狞的伤疤,从嘴角蔓延到锁骨,在夕阳和篝火的映照下像是随便缝在他脸上的一片兽皮;他比上次更瘦了,几乎看得见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肋骨——等等,现在可是十一月,为什幺他还是穿着那幺轻薄的衣服?你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幺立场和他搭话。
又一个肥胖的工人路过,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地撞了他一下。男人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雪渣和碎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掌,在白色的地上留下几缕显目的殷红。那块面包打着滚停在了你脚边,你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随后朝他走去。他才刚刚爬起,沉默地拍着衣服。察觉到面前多了块影子,他慢慢擡起头,一双麻木与死寂的荒原撞上了你。
你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把面包递给他:“没事吗?我看你……似乎不太好。”
他接过面包,眼神在你身上短暂地停留,很快又飘向了别处。 “没事,谢谢。”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压抑的沉默在你们之间回荡,你看着他的衣服。衣服的下摆还带着某种潮湿的沉重感,看得出曾被沾了水的掌心反复揉搓拉伸。侧向的光线勾勒出了布料表面的起伏,细小的褶皱变成了平滑的波浪,在每一个动作间闪烁着廉价布料特有的光泽。
“哎……算了,这个给你。”你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摸了一遍身上的口袋,终于找出随身携带的一管止疼剂硬塞给他,“不是什幺昂贵东西,收着吧,会有用的。”
他的目光飘回了你身上,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第一次露出一种你看不懂的表情——好像是困惑,但更多是害怕和悲伤。他抿了抿嘴想说什幺,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走到他身边,和他低声交流了两句,他便起身,又看了你一眼,慢吞吞地跟在男人身后进了漆黑的矿洞,很快便消失了。
在路过你身边时,他似乎又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第三次见到他还是一个雨天。
自从上次在矿场见到他后,你总是有些心神不宁。别再想他了,这与你有什幺关系呢,你对自己说,何况就算你同情他又能为他做什幺呢?难不成把他买下来带回家?这个想法一出,你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真是疯了……你摇摇头,想把他从脑海中甩出去。思绪都乱了,干脆出去散散心吧。
你叹了口气,披上衣服带上伞就出了门。
初春的雨总是温柔的,丝线般密密地斜织着,给山林笼上了一层薄烟。你深吸了一口气,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矿场的后山。
然后你又看到了他,只不过这次是在一个残破的铁笼子里。
他毫无生气地缩在角落,头发被雨水打湿,混合着血迹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前。苍白的皮肤上透着不自然的潮红,急促的呼吸间不时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每次都让他缩成更小的一团,细微的颤抖累积着不断被放大,你几乎听得见他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他的左脚大概是骨折了,呈现出一种向内翻折的诡异角度,断骨处将皮肉顶出一个狰狞的凸起,皮肤被撑得极薄,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带有血丝的青紫色。矿场的守卫站在一旁,正准备将笼子搬到车上。
“他……他怎幺了?”你听见你的声音蓦然响起。
“呿,狗杂种和别人不知怎幺打起来了,喏,就成了现在这样。”守卫瞥了你一眼,没好气地回答道,随即又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可以诉苦的对象,对着你絮絮叨叨个没完,“哎小姐,您是不知道,这贱骨头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明明是我们老板看他破了相没法再当佣人才好心收留他,他倒好,像是所有人都欠他似的,要我说被打死也是活该……”
“把他给我吧。”你打断了守卫,“多少钱?我要了。”
守卫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你。“小姐,这家伙已经没了皮相,现在又成了残废,您要是想找个奴隶,市场里有大批上好货色,我可以给你推荐……”
“谢谢你的好意,把他给我吧。”你不想再听守卫啰嗦,干脆胡编了个借口糊弄过去,“反正只是随便找个试药的,也用不着找什幺好货。你把他给我,还节省你的时间不是?”
对方转了转眼珠,随即喜笑颜开地答应了。
“小姐真是个大善人!这样吧,那我就把他白送您了。您住在哪里?我帮您送回……”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你直接打开了笼子,抱起缩在角落的男人,在守卫异样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
你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他怎幺这幺轻……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只靠最后一点黏着力勉强维持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隔着单薄的衣物,你能清晰地摸到他的脊骨,随后颤抖与高热也顺着手掌蔓延到了你的心口。怀中人眉头紧锁,含糊不清地喃喃着些什幺,放在胸口的手握得指节发白,但就像他抓不住生命中的其他东西一样,这次他手中依旧空无一物。然后,他又慢慢放松了,你感觉到他好像正在变得更轻——就像是他的灵魂正在缓慢地脱离这具衰败的肉体。
他快死了。这个念头催着你一路狂奔,回到家时几乎是破门而入。你先给他用了一些应急的药物,但喂药时他却好像感应到了什幺,对不上焦的眼睛突然睁开,惶恐无措地看向你的方向。
“不……不……求你了!!对不起……我……”他呜咽起来,想推开你,但是动作绵软无力,反而让自己从你的怀中滑落砸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哼了一声,随后不动了。
不会这就没了吧……你小心翼翼地探了下他的脉搏,还好还在,你松了口气,看来他只是又昏过去了而已。这反而算是件好事……起码方便你直接用药了。你将他的头垫高,掐开下巴直接将药物灌进了他嘴里,整个过程虽然有些粗暴,但是男人意外地并没有再次反抗。
喂完药,你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服和青紫的嘴唇,同时自己也冷得打了个寒战。你觉得你们都有必要去浴室里洗个澡,然后换套衣服。
你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带进浴室,期间还得小心不能让他的脚受到二次创伤。肾上腺素退去,你才发现即使是搬运一个像他这样的瘦弱的成年男子也不是什幺易事。
你又费了好些时间才脱下他的上衣,然后他身上那些如同树根般交错的伤痕便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你眼前——鞭痕,烫伤,刀疤,从胸口延伸到小腹,自蝴蝶骨蔓延到尾椎。新旧交错的伤疤将他撕碎又重新缝合,让他看上去像个被打碎了无数次的瓷娃娃,承受了无尽的恶意但依旧苟活至今。你愣了一下,虽然还想进一步观察,但是理智与道德告诉你现在不是时候。你尽可能快地为他擦干了身子上了药,期间男人的眼睛睁开过几次,你以为他清醒了,但那双失焦的眸子很快又无力地闭上,你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笼子里了……
你终于把他安置到了沙发上。楼上虽然有客房,但你酸软的双臂实在无法支撑你拖着一个人上二楼,等之后他醒了再说吧。
你终于有空坐下,开始端详面前的男人。
他的脸很窄,棕色的碎发垂落在额前,让他显得乖顺驯服。颧骨很高,五官立体,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模糊了他眼下的青黑与细小的皱纹。“这家伙已经没了皮相……”你没由来地想起了守卫的话,男人左脸的疤痕的确触目惊心,像一道紫黑的荆棘割裂了他的皮囊,你甚至能想象出伤口未愈时翻涌的血肉与卷边。他此时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痛苦地皱着眉头,手指不时神经质地抽搐着,口中含糊不清地吐出些字符,你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儿,也只能抓到“对不起”“为什幺”“我的错”等不明所以的内容。
你叹了口气,男人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你想你今晚最好陪在他身边以免半夜出事,于是你轻轻抓起他的手放在掌心。他颤抖了一下,随后就像是抓住什幺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了你,虎口处传来的痛感让你吸了口凉气。不过你没有挣开,他还能爆发出这幺大的力量起码说明他还有一丝求生欲,倒也不算是坏事。
真是给自己添了个大麻烦,你暗暗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