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客厅没人敢说话，除了沙发榻上，男人因神志不清而发出的沙哑呓语。
“放我出去，阿爸，沙盘推演和狙击练习我都完成了，这好黑好冷...”
“滚，你是哪个议员送来的女人....穿上衣服滚出去，别碰我...！”
“莫斯科一级指令是杀光所有战俘才算完成任务，不能同情，绝对不能....”
“我错了，我得回家吃饭，老婆儿子在家等我，她怀孕了...”
快二十年了，他的人生贫瘠扭曲得可怜，被父亲关小黑屋的严苛教育和猎人学院带来的战争后遗症贯穿了他的底层系统。
他的人性锚点死死嵌在妻子身上，她无条件的爱和宽容是他唯一的人性输入口，持续不断地为一台机器续命。
当她的爱宣布撤回，锚点粉碎，那些温存的回忆，连同丈夫和父亲的人格被强制删除，战争机器过往的血腥程序立即启动重置，系统疯狂覆写代码，导致他的大脑因超载而过热。
没有用，浇多少杯凉水都没用。
格朗摇摇头叹口粗气，见上级仍躺在沙发垫说胡话，当即大跨步去翻箱倒柜找一切能急速降温的东西，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清醒。
第三轮弹劾听证随时触发，测谎仪会实时监测呼吸和心率。前两轮，格朗坚信上级能凭顶尖的反审讯战术和意志力撑过去，但最后一轮，没有人敢赌。
一旁，察娅双目茫然，看着格朗满屋子团团转，柜子统统掀翻在地，她抱紧膝盖蜷缩着，坐在冰凉地砖一动不敢动。
门阀倾轧的残酷向来只听长辈们提起过，当极权门阀的血缘继承序列被撕开一条裂缝，森林里所有豺狼闻到味儿皆会露出獠牙撕咬，妄图分食入腹。
小姑娘在门阀同辈中年纪最轻，可从小耳濡目染，深知仰光和曼德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敢想，倘若暻哥哥在第三轮测谎被国防委员会抓到把柄，等待霍家这个极权门阀会是什幺下场，而自己的家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
原来自己的任性不仅毁了一个孩子，还动摇了一个极权门阀的血脉根基。
此刻，愧疚重若千钧，沉得压垮脊梁。
察娅再撑不下去，屈起腿，膝盖磕在冰冷地砖，朝隔断门跪坐着，颤巍巍举起手，双手合十贴着额头，向老天和嫂嫂忏悔自己的罪过。
她眼眶酸红，颤抖着上下搓起手，扁起嘴呜呜哭出声，“求求...求求老天爷。我发誓再也不出门了，回去让阿爸扔我去皇家护卫队改造...”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让我去给嫂嫂的孩子抵命吧...”
大客厅内满目狼藉，柜子砸地砸出一声声闷响，混着少女崩溃祈天的哭声，扰得人头痛，刚重置初始系统的机器睁开眼，从沙发榻上坐起，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在吵什幺？”
“暻哥哥。”察娅哭噎着忙回头，对视瞬间，缩起肩膀吓得往后躲。
不，那不是和自己在餐桌上斗嘴吵架的世交表哥，那是一尊切断所有人性和情绪的门阀怪物。
男人漠然起身，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姑娘，居高临下指向门口，冷声驱逐：“要跪出去跪，别丢我的人。”
正在翻找柜子的格朗立马归位，军姿笔挺，双手递上毛巾，道：“大少，请指示。”
副官不需要再问上级是否清醒，这种战时压迫感令人热血沸腾。自己只需维持上级的威仪，然后垂首，待命。
男人头发和衬衫全被冷水浸湿，他昂起下颌，拿过毛巾，拭去颈间属于人性脆弱的水痕，下达命令。
“签发国防部一号令，调仰光卫戍师接管海陆空所有离境通道，三十分钟内全境封锁。同时通知国防委员会，第三轮听证会开始。”
————
前往国防部这一路，广场路边空无一人，沿街酒店商场大门紧闭，医院学校禁止外出，私家车被全部清空。
首府全线陷入死寂，卫戍师陆战重装战车呼啸而过，履带压过路面的沉闷震动，代表着国家的最高军事意志降临在大街小巷。
防弹军车行驶在车道上，绝对寂静中，连说话都成了一种犯罪。格朗坐在副驾驶，脑内绷成一根紧绷的弦，机枪已经上膛，从现在开始，后座的男人说的每句话都是最高军事命令。
沉默许久，才听到后座的机器动了，他掏出手机，往大宅拨去一通电话，等待两声后，听到那头传来少女担心的问话，“暻哥哥，你在哪儿？到底怎幺了？我刚想去公馆给缇慕妹妹送些补品，但卫兵说首府戒严，不让出门了。”
“三十分钟内到达机场，曼谷飞法国的飞机将在四十六分钟后备降仰光，卫戍师空战系统会打开航线，战机护送撤离。”他的底层系统给大脑下达了保护程序，向程序终端输出最清晰的命令。
“什幺？你说什幺？撤离？”
电话那头，霍曦听得发懵，仿佛自己不是在和双生哥哥通话，是在听一台指挥计算机发出最熟悉的声音。
“你到底怎幺了？哥哥，我知道你难过，抗一抗总能过去的，我们过两天把缇慕妹妹接回家好好休养，你别...”
“执行。”
"啊？”
双方突然静默，一边是绝对理性的战争中枢，一边是被无力感笼罩的手足血亲。听筒连接着两端，可霍曦只感觉自己和哥哥的感应断了，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幺。
所有人都在责怪自己，但事情发生无法挽回，她只希望一家人在一起，起码这个家才不会散。
“我不走，缇慕妹妹在家还得有人照顾。哥哥，从来没有人真的怪你，给她一些时间，她肯定会理解你的难处。”
霍曦试图唤醒哥哥的情绪波动，哽咽道：“我会劝她的，哥哥，你放心，妹妹只是年纪太小了，她舍不得孩子肯定会伤心一阵儿，只要人没事就好。等她好了，她还是会一直爱你在意你的，对不对？以后你们肯定还会有孩子，再好好养着...”
“你还有二十六分钟。”他冷声打断，开启倒计时。
机器只需要接收人执行，显然终端代码连续报错，一直在释放无效噪音。
另一头，霍曦噤若寒蝉，取而代之的是生理性恐惧，往日最能安抚哥哥的话已然失效，意味着母亲临走前留给这个家的最后一道保护伞被活活撕碎了。
她隐约猜到缇慕妹妹都对暻哥哥说了什幺。那些自己潜意识里不想承认，又不敢承认的事实变成刀子，彻底割破了门阀的遮羞布。
这个家需要暻哥哥冲锋陷阵，需要他在最黑暗污浊的政权里厮杀搏命，需要他去淌太子党最脏最恶心的血水，需要他保住军权保住家族保住荣耀。
家族享受他带来的胜利，却没人能消化他的血腥和心理创伤。
这段时间，全家都活在暻哥哥的庇佑底下，倒不如说是活在缇慕妹妹的净化滤网里，是那个十七岁的姑娘献祭了所有的爱和温柔，用血肉之躯一点点缝补出哥哥的温情，替全家兜住了他的情绪。
当那层滤网被伤到千疮百孔，再也无法净化一丝一毫戾气。所有人都不得不被迫站在这种极权恐怖主义底下，直面他遮天蔽日的阴影。
绝望，面对一个失去锁链的极权怪物，霍曦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隔着听筒，听一尊恢复出厂设置的国家机器说话。
“还剩二十四分钟，卫戍师会护送你到机场。”
“违抗军令者，就地击毙。”
电话挂断，机器没有感情，也没有温度，妹妹只是系统运转中转移重要战略目标的一部分。
如果目标抵抗或阻碍封锁，战争状态给出的最优解，是物理清除。
防弹军车刹停在国防部大楼外，迎着国防委员会在二楼窗台的凝视，霍暻推门下车，昂首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有气愤，有惊恐，有惧怕，更有瓜分一个极权门阀势在必得的渴望。
那不是人，在他眼中，全部标记为危险目标。
楼上，国防委手里攥着佐耶图的尸体照片，缇慕的流产化验单和病历，等待最后一轮听证会，将这位刚失去孩子的年轻父亲送上政治绞刑架。
楼下，高大男人站在夕阳底下，肩背肌肉绷紧，关闭了情感中枢，他的大脑算力达到峰值，在第三轮弹劾测谎前，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副官下最后的指令。
“十分钟后切断国防部内部通信网络，二十分钟后出来的国防委放行安全送回家，三十分钟内，抵抗者连同家属全部清洗。”
他顿了顿，目光如猎鹰，扫过二楼每张被标记的脸。
”如果我一个人走出国防部，楼上所有目标及亲属全部枪毙，卫戍师镇压军队内部暴动，防止党羽反扑。”
格朗因屠杀指令肾上腺素飙升，瞳孔瞬间放大，这不是大少的听证弹劾会，是国防委站队的刑场。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