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如梦

薇亦柔止
薇亦柔止
已完结 松雪草

沈睿珣带着雪初一路南去,出了镇子,便拐上沿河堤的岔路。夜雾未散,河水贴着堤脚低低流过,马蹄踏在湿土上,溅起细碎泥点。雪初伏在他怀里,偶尔身子一颤,他便把她往怀里裹得更紧。

天将亮未亮时,河道拐了个弯,堤下露出几户散落的农家,篱笆矮矮的,屋后种着几垄菜,鸡还没叫,炊烟也没有起。沈睿珣在一户人家门前勒住了马,将雪初抱了下来。

他顺手解了缰扣,掌心在马臀上重重一拍。那马嘶鸣一声,掉头沿堤道朝来路疾窜,蹄声踏在湿土上,越奔越远,雾里只剩零星回响。

沈睿珣听着马蹄声远去,把腰间佩剑遮在衣摆底下,这才抱着她走到门前,叩了几下。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妇,睡眼惺忪,见他浑身尘土,又见他怀里抱着个昏睡的女子,便往后退了半步。

沈睿珣正色道:“劳烦大娘。我们夫妇二人从北边乱地出来,要往南去投亲。她身子不济,路上染了风寒,想借间房歇一歇。”

他说着便取出几枚碎银递了过去。

农妇看了看他掌心里的碎银,又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终究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门。

农妇领着他们去了后头的房间,那原是放杂物的偏房,陈设简陋,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收拾过后勉强能住。窗户不大,糊着旧纸。被褥倒还干净,带着晒过的草木气。

沈睿珣把雪初放到床上时,她的手仍攥着他的前襟。他俯身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见她掌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深深陷在肉里。

他在床沿坐下,探了她的脉。她的脉象仍虚浮,幸而呼吸比在马上时平缓了些。

沈睿珣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丸药,碾碎了化在温水中,扶着她的后颈,掰开她的嘴唇用小匙一点一点喂下去。雪初喉间微动,药水顺着唇角溢出一点,他擡袖轻轻拭去,指腹不敢用力。

药喂完,他才替她查看伤处。她两只手腕各有一圈青紫,痕迹很深,几处已经发暗。沈睿珣的手停在那圈淤痕边,隔着寸许,过了一息才移开。

他解开她外衫时,动作更慢了些。她的领口系带断着,中衣前襟裂开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腰侧还有被掐出的红印,隐隐透着淤血。他的手从那片红印上方掠过,没有碰下去,转去取药膏。

药膏抹在伤处,凉意渗进肌肤,雪初眉心皱了一下,却还是没醒。沈睿珣把每一处都涂得仔细,涂完又用温水替她擦了脸和手,拢好她散乱的发,免得贴在汗湿的颈侧。做完这些,他坐回床沿,将她的手放进被中,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久久未动。

窗外虫声渐密,远处有蛙鸣断续。农舍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他没有去拨,仍坐在那里守着,偶尔看一眼窗纸外那层发白的天色。

雪初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沿与桌角铺开一条淡金的光带,边缘被纸纹滤得柔软。眼前的屋梁低矮,木纹粗糙,缝隙里嵌着陈年的尘。

她侧过脸,才看见沈睿珣。他坐在床边,身上还是昨夜那身衣裳,泥点和露水都未干净,眉骨旁那道伤已结了痂。他靠着墙浅浅睡着,呼吸很轻,眉心却拧着,在梦中也不肯松开。

雪初看了他许久,指尖轻轻一动,碰到被角,他便立刻醒了,眼中尚带着倦意,人却已俯身过来,掌心探上她额头:“醒了?头还晕不晕?”

他说着又去探她的脉,指腹搭上她的腕停了几息,眉间那道紧绷才松开些。

雪初喉咙干得发痛,张口却只吐出一点气声。沈睿珣起身倒了水,扶着她的肩,让她靠高些,杯沿贴到她唇边,缓缓喂了几口。温水滑下去,舌根那股甜腻的苦意淡了些,她才缓过气来。

她慢慢伸出手,触到他眉骨旁的伤痕:“你受伤了。”

沈睿珣握住她的手,放回被上,唇角勉强弯了一下:“路上蹭的,不碍事。”

雪初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伤,结的痂有指甲盖那幺宽,不是蹭一下就能蹭出来的。

沈睿珣被她看了一阵,才松了口:“被人拿剑擦了一下,只是皮外伤,不深。”

他替她把枕头垫高,又掖了掖被角:“饿不饿?我去灶间看看。”

雪初摇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别走。”

沈睿珣便没起身,重新坐回床沿:“我不走。”

屋外鸡叫声此起彼伏,篱笆外风过草梢,沙沙作响,河面上偶尔有船桨划水的声响,远远传来。

雪初望着他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他没有得逞。”

沈睿珣微微一僵,随即俯身把她圈进怀里,手臂一圈一圈收紧,又很快松了些。

雪初闭了闭眼,把脸埋进他颈侧:“可我还是很怕……我好想你。”

“小初。”沈睿珣低头贴着她的发,“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许多罪。”

他说着看了一眼她手腕那圈淤痕,指腹在旁轻轻抚过,终究不敢碰到发暗的那几处,只问道:“疼不疼?”

雪初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哑声开口:“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法子。”

“他给我喝的那药,我偷偷吐了大半在帕子里。守门的那个人好酒,我趁他进来查看,把剩下的药灌进了他的酒壶。”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本来都翻到墙头了,就差一点,被人从后头拽下来了。”

沈睿珣的手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抚着:“膝盖上便是那时候磕的吧。”

雪初点了点头,眼泪终是没忍住,一滴一滴往下落,肩膀也跟着抖。

“现在已经出来了,小初。”沈睿珣搂着她,眼眶也泛了红。

过了好一阵,他才闷声道:“你做得很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

雪初从他肩上擡起脸来,眼睫还湿着,鼻尖发红。她伸手抹了一把泪,摇头道:“我想去找你,我知道你一定也在找我。”

沈睿珣看着她哭红的眼,替她拭过睫下那一点湿:“小初……”

他低下头,将她眼角未干的泪水吻去,又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依偎在一起,过了半晌,等她缓了些,沈睿珣才替她拢好鬓边散发,缓声开口:“你身上那药,应是醉花阴,主药是合欢皮与酸枣仁,吃了便嗜睡无力,四肢虚浮。所幸不伤根本,只是停药后退得慢,要养两日才能恢复气力。”

他说完又按住她肩头,让她靠好:“你膝盖上磕得也不轻,今日少走动。先别逞强,再睡一会儿也好。”

雪初靠着他,阖上了眼,在熟悉的气息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鼻间闻到了米粥的香气,还没睁眼便已觉出腹中空得发慌。

她半靠在枕上,见沈睿珣端着一只粗陶碗从门外进来,碗里还冒着热气。他把碗搁在床边矮凳上,拿了只木匙递给她。

雪初接过匙舀了一口,粥不稠不稀,入口绵软,里面的山药煮得透了,带着一点清甜。雪初胃里空了太久,吃到半碗便有些撑,指尖轻轻抵了抵碗沿。沈睿珣见她慢了下来,便没有再劝,只把碗放下,递了杯温茶给她。

茶水下肚,喉间舒坦了些,她才问起济安堂那夜之后的事。

沈睿珣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与她说起后来的情形。对方吃过亏,短时日内必会收紧,济安堂那条线只能先按住。采薇山庄中还留着旧年的卷宗与药方档案,回去取来比对,才能知道那批成品究竟要往哪里去,用在何处。如今他们正好直接回越州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雪初捧着茶杯的手却紧了紧,过了一息才又问:“程淮的伤势如何了?”

“他的伤口在收口了。”沈睿珣答道,“我让他留在金陵,先在月霁表妹那里养着,也好继续盯济安堂的动静。”

雪初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茶水喝完。

日光渐斜,农舍外有人走动。沈睿珣出去同那农妇说了几句,又递了些银钱,请她替雪初寻一套旧衣鞋袜。农妇拿来一套布衣,鞋子也一并放下。鞋口宽了些。雪初撕了两条旧布垫在鞋尖,又用细带绕过脚踝扎紧,走动时才不至于脱落。

农妇站在门口打量两眼,笑道:“小娘子,你这夫君可真疼你,亲自给你熬粥,我家那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灶台都没摸过几回。”

雪初把衣襟理好,向她略一欠身:“多谢大娘收留,我们实在是叨扰了。”

她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我身子不好,拖累他了。”

那农妇笑得更开,摆了摆手:“夫妻之间哪用计较这些,你先把身子养回来才是正经。”

“你们从北边来的,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昨夜你们来投宿,身上都那样狼狈,模样倒还齐整,想来也是富贵人家落难。”她叹了口气,又感叹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生得这样标致的两口子。”

雪初笑了笑,轻声应道:“世道艰难,我还能与夫君在一处,已是福气。”

农妇连连点头:“可不是。能走到今日,已经不容易了。”

雪初应了一声,顺着她的话问道:“大娘,您一家就住这几户吗?平日可还太平?”

农妇叹口气,便絮絮说起河堤边的日子与镇上的营生,又提起儿子在镇上做活,隔三岔五才回一趟。雪初听着,时不时应一句“原来如此”“也怪辛苦”,眼神也缓了些。

夜间,雪初只穿着贴身衣物坐在床上,长发散在肩后。沈睿珣替她擦过身,上完药,取了外衫来要替她披上。

雪初却解开系带将抹胸褪下,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夫君,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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