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你与槲寄生的来往之间

偌大的华丽木桌少了一半的人，空气里的青春气息转变为淡淡的尴尬。

「又来了，发现没想要的东西就直接离席，那兔崽子总有一天会踢到铁板。」

马奇夫人头疼地揉揉额角，已经想到未来的烂摊子会有多麻烦。她压低声音朝卡卡吉耶抱怨。

「过几年历练了就不会这么鲁莽了，再耐心等等吧，夫人。」

卡卡吉耶见怪不怪，他的嗓音与你想得一样粗犷，带一点北方人喜欢在某些音节强调重音的口音，听起来有奇特的韵律感。

他摆正帽子，把拆开的两条铁丝排列在桌上，马奇夫人擡手掩在唇边轻咳两声，倒了杯茶推向你。

「敬令人称羡的模范夫妻。」

冷漠的语气与内容有点对不上，颇有冷面笑匠的意味，卡卡吉耶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同样，敬令人称羡的模范夫妻。」

他帮助那杯茶离你更近了点，你闻到温热的水果气味。

你一直紧捏的扇子不自觉地放下了，松开的手里还有些扇子烙出的刻痕，你捧起漂亮的玻璃杯，让玻璃杯子上的热度熨平掌心的痕迹。

深红色的茶汤从齿间流淌而过，你感觉胸口似乎有一口气被软化了，你慢慢降下肩膀，但你也没忘记刚刚他们都没有选择打断话题。

你跟奥斯的婚事就这么有吸引力，吸引到连正事都要先往边上放一放的地步？你还记着马奇夫人最开始把你拎来的理由是安乐蒂的画。

你不太想再被往下问了，没有原因，就是不想。

「我能理解为两位对这个小插曲满意了吗？」

卡卡吉耶不意外你抛出的界线，再追下去确实就有点太私密了，这不妨碍他对你与你丈夫产生兴趣。尤其是你，敢大胆试探，也熟知贵族们的语言，却在涉及自身的话题上格外诚恳，像是不愿意对自己说谎似的。

娶了这样的女性，该说是幸运还是辛苦呢？

马奇夫人大概与他想法差不多——她看起来更在意教养你的家庭。

「足够了。不过，我能冒昧请问卡尔特夫人的旧姓吗？」

「萨尔泰。」

马奇夫人抚摸茶杯的手停住，她苍蓝色的眼睛投向冉冉上升的蒸气，被这个似曾相识的姓氏短暂地带回了三十年前，那个她父亲曾随口挂在唇边的名字。

她想不太起来那个人的姓名了，她曾经见过他两面。一面是弯下腰来朝她父亲恳求的身影，一面是被她父亲回绝，咬着烟斗强打起精神的倦意脸庞。

即使刚刚才失了颜面，与她对上眼的矮个男人却没有把怒气投向她，而是轻轻点了下下巴。

她父亲说，那是个理想的傻子。

……并不全是，对吗？

至少你坐在这里证明了不全都是。

「朵莉亚．马奇。」

唐突的自我介绍让你手中的茶水泛出涟漪。

「我父亲是先王的弟弟，不过，现在的我只是没没无闻的寡妇。不用拘谨。」

「没没无闻？我的夫人——」

卡卡吉耶提高声调，马奇夫人用眼神把接下来的话堵回他的喉咙底。

「问该问的事，还需要我提醒你第三次吗？」

「好吧。」

他干巴巴地败下阵来，朝你拉近了椅子。

也许是顾虑着怕谁听去，卡卡吉耶询问得非常小声，你配合地凑过耳。

「安乐蒂还是打算固执己见吗？」

你点点头，再摇摇头。

「我听说她已经找到了合宜的上色工，就是雕刻匠的部份还有所坚持。」

闻言，卡卡吉耶拿下礼帽，爬梳额上纠结紧实的辫子，你听见他深吸一口气。

「……很好，这是又要延期的意思。」

「早说你该直接进行刻版。」

在一旁关注指甲的马奇夫人凉凉地补上一刀。

「......您想让我被契尔曼夫人扫地出门就直说。」

卡卡吉耶苦笑道，马奇夫人换了个手势继续看指甲。

「好，那你就继续等吧。」

你听见卡卡吉耶咕哝了一个你听不懂的词，你直觉那不是什么好听话。

原来海国作家的书是由槲寄生商会负责出版。你得到了新资讯，也获得了新的问题——兰斯拉知名的书商有好几间，为什么偏偏是本业并非印刷的槲寄生？

你提出你的疑问，卡卡吉耶停下手里搧动的礼帽，他看你的眼神变深了些。

若是卡尔特夫人的话，你认为会出自什么理由呢？

你的食指摩挲唇上翘起的干皮，要说有什么优势的话，就是海外销路与语言吧。

槲寄生本身就是以国际运输为主的跨海商会，他们拥有自己的船只，北海以北的航线更是他们的天下，员工遍及各国。

为了业务上的沟通，他们更专门培养了许多翻译人才，你有幸聘请过几位，确实都拥有非常专业的水准。

但——海外是个充满不确定因素的地方，即便拥有通路与翻译，异国文化本身就不是能被轻易接受的东西，如果是你，你不会把筹码全押在这上头。

你整理出你的答案，迎接你的是一阵沉默。

……。

…………。

…………你说错了？那也该给你一点指正跟建议啊，你又不是专门做跨海生意的人。你想着。

在你开始考虑反省你的答案到底哪里有问题的时候，一张印有槲寄生的商务卡推到了你的眼前，上头用纤细的曲线写着商会的全名。

卡卡吉耶的手离开时，你还在对那张纸困惑。

「收下吧。」

不知何时掩在报纸后的马奇夫人接住你的困惑。

「这是他的老毛病，看到中意的人就忍不住招募。」

招募你？招募一个成婚的贵族夫人？

「我以为那不是个好答案。」

你没有接那张卡片。

「夫人是个谨慎的人，这在生意上不是坏事。」

卡卡吉耶也不在意他的卡片乏人问津，他拿过一盘巧克力曲奇，嘴上叼着一片，朝你递了递盘子。

你解放唇上的干皮，顺着拿起一块。

「只是，现在是诸国航海的时代。在距离与文字的美化下，能抵达的大多是物品，这让人们对异国文化的好奇与包容跟着变大，拓展海外市场的阻力亦减少不少。」

听起来蛮有道理的。你咬一口曲奇。

「他的书就这么有潜力，让你们愿意预先支付这么多成本？那种......『话中有话』的神话故事？」

刷啦。报纸后面的马奇夫人露出一只眼睛，卡卡吉耶把第三块饼干丢进嘴里。

「戏剧性不错，也很迎合女性市场。」

「这样就够了？」

「别小看女人的购买力呀，夫人。而且最大的问题那作家已经自己解决了，我们也就——你知道的，听命办事。」

卡卡吉耶摊摊手，放下吃干净的空盘。

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你吃掉手上最后一口曲奇，拿出手帕擦拭手指。

除了资金以外，还能有——你突然看向卡卡吉耶。

「他难道负担了全部的成本？」

卡卡吉耶用打舌声回应了你，脸上是不掩饰的赞赏，他顺便把商务卡又朝你推了推。

不当作退路考虑一下？他问。

你很满意目前的生活。你退回去。

喔，好吧，真是遗憾。卡片灰溜溜地回到盒子里。

「他有钱，有书，有画家，也有画好的画。只要安乐蒂肯点头，我或许能压在交期前——看起来机会渺茫是不是？」

聊了一圈还是回到最初的起点，卡卡吉耶苦着脸，说他还是得找安乐蒂好好谈谈，戴好帽子去了展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