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天气好,风从纱窗外慢慢透进来,吹得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沈书会把买好的新鲜水果放进冰箱,又把厨房台面收了一遍。水槽边散着两只杯子,她顺手也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做母亲的人总是这样,嘴上嫌孩子大了,嫌她一个人住也还马马虎虎,真到跟前来,手却停不下来。看见哪里不顺眼,就总要归置一下,仿佛这样心里才安稳。
她进了卧室,把窗帘拉开,窗户也打开,透透气。沈确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得倒还算像样,只是抽屉里发圈、首饰、口红乱成一小团。
沈书会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这样子,毛毛躁躁的。”
她弯腰把床单抻平,正要把叠好的被子往上搭,外面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知道是女儿回来了。
果然,下一秒就是沈确的声音,带一点轻快,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尾音都松着。
沈书会手上动作没停,只想着等她进来,好跟她说一声冰箱里放了吃的,晚上别总糊弄。
可再仔细一听,她手上的被角微微顿住了。
外面不止一个人。
有脚步声。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书会没动,耳朵却已经静了下来。
她听见那男人说话,声音不高、沉稳,像是天然知道分寸的人。她没听清前一句,却在下一秒,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喊了一声。
“小满。”
卧室里一下安静得连风声都清了。
沈书会手里那角被子没再折下去。
她缓缓直起身,眼神落在半开的卧室门上,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男人。
进了家门。
还叫她“小满”,这是沈确的小名。
这已经不是普通朋友能解释得过去的关系了。
沈书会站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被角轻轻放下,理了理衣摆,转身往外走。
客厅里灯亮着,玄关边还放着一袋刚买回来的东西。沈确正站在茶几边,手里拿着洗好的小香梨,像是刚要递给人。听见卧室门响,她擡头看过来。
四目一对。
沈确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简直是肉眼可见地变了。前一秒还松松的、亮亮的神情,下一秒全散了,只剩下一种措手不及的惊惶。她像是怎幺也没想到,母亲会从自己卧室里走出来。
于是她脑子一下全空了,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她身边的男人也看了过来。
个子高,眉眼端正,衣着也妥帖。见了人,并没有一点失态,只是神色微微一敛,随即便站起身,动作自然,分寸也自然。
沈书会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回女儿身上。
沈确还僵在原地,手里的小香梨都快捏不住了。下一秒,她像是本能一样,竟往那男人身边缩了半步。
就这半步,什幺都不用再问了。
沈书会心里只落成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原来如此。
而沈确像是终于被这一眼看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整话来。她看着母亲,眼里是明晃晃的慌,像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似的,憋了半天,才又轻又飘地叫出一声。
“……妈?”
沈书会看着女儿,没立刻应。
知子莫若母。
沈确从小到大,真慌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先愣住,再缩一下,像魂被人轻轻抽走一半。眼下她这副样子,分明就是慌到头了。
可沈书会没先看她。
她移了移目光,看向沈确身边的那个男人。
那人已经站起身了,动作不急,既没有被撞破后的窘态,也没有半点轻佻敷衍的意思,朝她微微颔首,这是打了个招呼,还挺有礼数的。
沈书会这幺多年的盐也不是白吃的,她看得出,这不是年轻人那种急着表现的体面。
倒像是见惯了世面的人。
挑不出错,也最难对付。
场面一时静住了。
沈确还站在一旁,整个人僵着,手里那只小香梨捏得发紧,像是不知道该放哪儿才好。她本来是想递给身边人吃的,这会儿却像拿着什幺赃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沈书会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好笑。
她这个女儿,平时在外面也算伶俐。能说、会笑、不露怯,可偏偏这时候慌成一团。
说明什幺?
说明这男人对她来说,不是轻飘飘的一段关系。
沈书会淡淡开口:“回来了?”
这话是对着沈确说的,可视线却并没完全从梁应方脸上挪开。
沈确“啊”了一声,像这时候才记起自己还能说话,慌忙点了点头。
“回、回来了。”
她说完,却又想起眼下最要命的不是回来,是身边还赫然站着一个人。
于是她脸色更不自然了,喉咙动了动,试图把这局面往正常的方向掰回去。
“那个……妈,我——”
她平时最会说,能言善道,这会儿反倒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沈书会看着,想起她小时候偷着看闲书被抓住,也是这样不知所措。
高中那会儿有点风吹草动,被她一盯,还是这样。
现在长大了,谈恋爱了,更是一点儿没变。
真是没长进。
“妈,您怎幺来了……”沈确小心翼翼地说。
“我怎幺来了?”
沈书会擡眼看她:“我不能来?”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幺意思?”
沈确一下又噎住了。
正想着,她身边那男人终于开口了,像是替她揽了揽。
“阿姨您好。”
他坦然也从容,笑了笑,自我介绍道。
“我是梁应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