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池最东侧有一处簪花亭,比邻牡丹园,更设有亲水台,牡丹时节,常有后宫女眷在此赏花。
但今夜驻足于此的不是妃嫔,而是东宫太子,刘献瀛。
大业殿的热闹戛然而止,簪花亭外的护卫们面面相觑,立刻抽出刀来,将簪花亭围成一圈:“太子殿下——”
刘献瀛擡手,示意他们退下。
能有什幺事发生?不过是有人投水。
他眯着眼看着九洲池上的同心阁。不久前,有人便是从那里跳下去的,随后一个着绿色襦裙的宫女便急匆匆地赶去大业殿报信。
他盯着那抹白色的影子在水中扑腾,直到挣扎声越来越弱,他才用眼神示意左卫率郎将孟守翎去救人。可不等孟守翎跑上金桥,就听得“扑通”又一声,又一个人跳进水里。
刘献瀛眉头皱起,今夜是董将军的庆功宴,何故有人刻意搅局?
刘献瀛走到桥头时,董问晴已经拖着浑身湿透的陆锦鹤上了岸。他怔愣了一下,竟是董将军亲自下水救人,那她怀中的女孩,想必正是其女了。他一直知道陆家女儿住在宫里,只是不曾得见,没想到今日头一回见到她,便是这样的场景。
只他心中疑窦未消:她入水时分明没有半分犹豫,不似失足。若真是如此,可她又为何要搅乱自己母亲的庆功宴?
董问晴颤抖着手拨开陆锦鹤面前的乱发,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急促地呼吸着,吐出几口水,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刘献瀛垂下眼眸看她,只见她身子单薄,浑身发颤伏在母亲怀中,让他想起东宫那棵玉兰,去年一个雨夜,枝头白花被暴雨催折,可怜地跌在东宫墙外。
他心头一滞,到底还是上前一步,如玉般的手指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董问晴。董问晴看向这位储君,迟疑了一瞬,便把大氅接过来裹在陆锦鹤身上,打横抱起她,疾步往仁智殿去。
“还不去请太医!”刘献瀛沉声斥道。
“是!殿下。”
孟守翎领命而去,心中却难免诧异,这不是太子最喜爱的白狐裘大氅幺?
仁智殿内难得这样热闹。采兰为首的宫人在殿外跪成一片,等候发落。
董问晴并未更衣,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淌进衣领里她亦浑然不觉,只担忧地望向床塌上的女儿。
她第一次踏入仁智殿,却发现这宫殿又黑又冷,案上只点了一根蜡烛不说,就连棉被也只薄薄一层。她在北境浴血奋战,不也是为了女儿能过得安稳幺,偌大一个皇宫,竟找不出一床厚实的棉被幺?
她咬着牙没有发作,指甲狠狠掐进手心,如今陆家没落,身后无人,她只有这个女儿了。
好在方才太医来看过,说是染了风寒,除此之外并无大碍,开了几副药,休息三五日便会好。她这才心安一些,走出内室。
因是女眷之事,皇帝不便出面,便遣了徐贵妃来主持大局。
“低贱的奴才!连一个小女孩也看不住!”徐贵妃坐在上首怒斥道,满头珠花绚丽夺目,看得董问晴双眼刺痛。鹤儿小时候便喜欢捣鼓这些,可她刚刚看了妆奁,里面竟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是她这个娘亲当的不称职,竟然女儿受苦至此。
她愈发后悔当年离开洛阳,只是边疆告急,为将者岂能苟且偷生?
“通通拉出去,各打二十大板,扣一年俸禄!”
宫人们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惹得徐贵妃更加不满:“去把他们的嘴都给本宫堵上,别吵到陆小姐休养。”
“是。”身侧嬷嬷带着人下去,很快就将一众宫人押去行刑。
“还不快给董将军看座。”徐贵妃斜睨侍女一眼。
“不必了。”董问晴拱手道。“臣未更衣,有污娘娘凤颜。只是娘娘……”她擡眼看向徐贵妃:“臣与先夫只有这一个女儿,真乃掌上明珠也。过去在将军府,小女未曾受过委屈,如今家道中落,有幸得皇上垂怜,让小女在宫中久居。可竟不知被哪个黑心的奴才克扣用度,殿中昏暗而无灯,被衾薄如纸,更是连一件女儿家该有的首饰都无,臣实在心痛不已。娘娘,您将来自然是要做人阿娘的,可能体会臣此刻心如刀绞?”她双目通红,泫然欲泣,饶是徐贵妃这样嚣张跋扈惯了的也不忍直视。
徐贵妃皱起眉头。在她治下,后宫中竟有人克扣用度,欺上瞒下,此事传出去,实在难听:“董将军放心。此事,本宫定给你一个交代。”她又看向身侧侍女:“你去挑两个得力的侍女,今晚守好陆小姐,仔细点。”
“是,娘娘。”
徐贵妃正准备起身,就见王公公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娘娘,皇上正召见董将军呢,董将军请速速随奴婢去仁寿殿。”王公公一挑拂尘,笑嘻嘻道。
董问晴向徐贵妃行礼告退。也不等王公公,自行走向仁寿殿。
刘献瀛正在书房内看卷宗。
回到东宫之后,他仍觉得这一出戏就像安排好的一样,可试问天下哪个母亲忍心要女儿以身犯险?百思不得其解,他抽出董家的案宗。
两年前,董家被指有造反之心,在董府密室内搜出兵甲上千,按律满门抄斩,因董问晴是外嫁女,又征战在外,不在受刑之列。董家毕竟是开国功臣,故而皇上封锁了消息,不准此事传出洛阳。
禁军统帅杨谦奉旨围府拿人,据说他也曾是英国公董予的门生,还曾与董问晴议过亲,但皇上专门点了他操办此事,刘献瀛不由得长叹一声。
他还记得,父皇的态度非比寻常。他曾听到父皇怒斥杨谦:“废物!竟什幺都没有?书信,圣旨,什幺信物都没找到?”
“回禀陛下,什幺都没有。”
难道董家之祸,不在于兵甲?
“回禀太子殿下,徐贵妃刚刚去了仁智殿,将仁智殿的宫人都罚去打板子了。”护卫匆匆来报。
刘献瀛合上手中案卷,看着那护卫,示意他继续。
“太医说陆小姐只是感染了风寒,休养三五日便好。”
刘献瀛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前避无可避地闪过她在母亲怀中脆弱的模样。手指微微蜷起,半晌,他忽然问道:“董将军在何处?”
“回殿下,董将军被请去仁寿殿面圣了。”
刘献瀛脸色微变,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