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空气,随着男人们的退场而缓缓松弛下来。方才还充斥着金戈铁马之声的房间,此刻只剩下炭炉里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和窗外被夜色染透的沉寂。
萧衍、沈清然和慕长风领了军令,一个个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行礼退下时,脚步都带着风。林墨最后躬身行礼,眼神在叶绯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敬佩,更有不容动摇的决心,随后他便转身,无声地融入了夜色里,去构筑那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于是,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便只剩下了叶绯和墨影两个人。
方才还像个小木桩一样戳在原地,将叶绯的每一句话都奉若神谕记下的墨影,此刻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脑子里塞满了地下河、斥候、粮草和攻城,这些词汇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搅得他心神不宁。那份刚刚建立的、对少夫人运筹帷幄的信心,此刻正与迫在眉睫的军情猛烈地碰撞着。
他一会儿站起来,在原地焦躁地走了两步,似乎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漠北;一会儿又猛地坐下,强迫自己冷静,可紧握的双拳和不断抖动的膝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煎熬。他就这样站起、坐下,在不大的空间里绕了好几圈,厚实的军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音,却将那份焦灼无声地传递开来。
叶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看着他被巨大的责任和军人的天性折磨得坐立难安,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不禁泛起了一丝柔软的笑意。
直到墨影又一次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膝盖里时,叶绯才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缕清泉,瞬间浇熄了墨影心头的燥火。
“墨影,麻烦你让他们端晚膳来。”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墨影整个人都定住了。他猛地擡起头,脸上还带着茫然,似乎没反应过来为什幺少夫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晚膳。但随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在这里焦心了半天,却忘了,这位殚精竭虑、为整个侯府甚至整个战局操碎了心的少夫人,还怀着身孕,并且从下午到现在,还未用过一顿正经的饭。
巨大的懊恼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他怎幺能这幺蠢!他怎幺能只顾着自己的焦急,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人!
“是!是!属下该死!”
墨影慌忙地应着,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还撞了一下矮几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就往外冲,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属下这就去!少夫人您等着,饭菜马上就来!”
看着他那副慌乱的背影,叶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缓缓靠回软枕,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安宁。
这侯府,这天下,都乱成了一锅粥。但只要她还能吃得下饭,天,就塌不下来。
墨影的效率很高,或者说,厨房的效率很高。
他前脚刚冲出去,没过多久,食盒的香气便由远及近。林墨显然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只需一句话,热气腾腾的晚膳便流水般地呈了上来。
只是,负责陪侍的人,从经验丰富的侍女,变成了手足无措的墨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场景下,陪着叶绯用膳。暖阁里光线柔和,桌上摆着精致的瓷器,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和他熟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习惯了军营里的大开大合,习惯了和兄弟们围着火堆分食烤肉,习惯了萧振那简单到近乎严苛的饮食。
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闯入了瓷器店的笨拙的熊。
他比不上萧衍,那个从小在富贵乡里长大的小侯爷,哪怕是赌气,也能一边喂食一边挑逗,将伺候人的事做得信手拈来;他也比不上沈清然,那位相府公子,举手投足间自有书卷气,礼仪周到得无懈可击;就算是林墨管家,常年在内院打理,布菜添汤的动作也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慕长风就更别提了,他直接给自己贴了个“外邦人”的标签,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没人能挑出他的错。
而他,墨影,此刻浑身都写满了别扭。他将自己的手在端来的铜盆里洗了三遍,指甲缝都搓得发红,才犹犹豫豫地在叶绯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他的身体是僵硬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领命出征的士兵。他的眼睛盯着满桌的菜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一会儿想着是该先为少夫人盛一碗汤暖胃,一会儿又觉得应该先布菜,可筷子该先伸向哪一道?
叶绯看着他那副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模样,再看看他那双在膝盖上无意识攥紧的、干净得过分的手,终于忍不住,唇角弯起一个温柔又无奈的弧度。
“你平日和侯爷吃饭也是这样的吗?”她轻声开口,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去了他身上的紧绷。
墨影像是被点到了穴道,猛地擡起头,脸上瞬间涨红,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和他高大的身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也……不是……”他窘迫地解释道,“军旅简朴,侯爷要求自己衣食用度与寻常兵卒无异,所以也不过一汤一饭一菜而已。”
叶绯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一桌精致的菜肴上,那份百合莲子粥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清蒸的鲈鱼淋着晶亮的豉油,乌鸡汤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她想象着萧振在漠北的风沙里,吃着简单的一汤一饭,心里没来由地一软,眉尖微微蹙了起来。
“难为侯爷了…他身体还好吗?”
这句下意识的关切,让墨影瞬间挺直了身子。提到萧振,他脸上的窘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崇敬与担忧的复杂神色。
“侯爷身体硬朗得很!前些日子还能在校场上把两个年轻副将给掀翻!”他先是像献宝一样大声反驳,生怕叶绯觉得侯爷弱了。但话音刚落,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怕被风听见,“只是……只是这半年,侯爷他……没怎幺睡过一个好觉。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帅帐里,摩挲着……摩挲着您给的那个平安符,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顿了顿,擡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叶绯,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少夫人,您这次写信,多跟侯爷说说府里的事吧。好的坏的都行,他……他就是想听听您的声音。”
他笨拙地表达着,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触动人心。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他的侯爷,想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