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今不再欢喜了

昏暝宫殿内,日光削为薄刃,将案台的奏本映得刺目。

沈云锦亦不计自己煎熬几载岁月,观姊妹弟兄,或承慈母荫庇,或得宗族倚仗,唯己茕茕孑立,于尸骸遍地的宫闱间,如履薄冰。

他偏不信命数,偏去争抢,也幸而不得父喜,亦无母庇,碍不到上位者的路,他们甚至视他如蝼蚁,不屑碾之,左右是偷得残喘时日。

皆言天下归君,如今他坐拥山河万里,偏求而不得一人。

浓云蔽月,焦灼此刻如同附骨之疽,自踝骨攀援,伏于心腔之间。

她口下判词,生生剜开他心中陈年旧疤。

忽闻门枢吱呀,如投石入水,荡开一室空寂。

来人不见得多守礼节,脚步轻浮,语调半掺漫不经心,随手熟稔拿起青瓷杯盏,灌入冷茶。

“宫中还真是大得很,差点迷了路。”

“不过路上遇到一女子,倒是有趣得紧。”周延泽敛衣来坐,也不管沈云锦意见,自顾自说着话儿。

这宫中千门万户,他为避人眼目,专拣那僻静小道来走,怎奈宫苑深邃,路径繁复,他自幼患有眼疾,便掣住一位过路女子,刀尖抵腰,迫她引路。

那女子早吓得魂不附体,周身抖个不住,似那雪覆芦花,摇摇欲坠,一口气提不上来,眼看就要晕厥身去。

他只觉那女子的湿汗,黏腻在掌心,心头无端升起一阵烦厌。这触感不免牵动一桩旧忆——少年初执寒锋,刀下并非人命,却是只毛皮如缎的灰鼠。

他因过被母亲罚禁闭,粒米未进,腹中虚乏,嚼着那鼠肉,竟觉有几分甘腴,如同饕餮盛宴,慰借着他饥肠辘辘的肚肠。

这女子衣袂熏香,与他生母用的别无二致。

周延泽厌恶作呕,蹙紧眉头,指节轻叩刀镡,心下暗忖,只待行至,正合效那“鸟尽弓藏”之法,将女人性命了结。

他天生眼疾,为苟活不择手段,实乃称不上什幺良善之徒。

怎料那女子怯怯旋身,其声微颤,向他耳畔咛道:“先生虽目不能视,心下却如明镜一般,即便无小女引路,亦是步履安稳,如履平地呢。”

周延泽一贯不恭的神情蓦地一滞,心下暗转,那柄攥在手里的森冷利刃,缓缓撤了下去。

思绪渐消,他对沈云锦叹道:“那女子太过机敏聪明,死了倒也可惜。”

“第一次见你起仁心,实乃稀奇。”沈云锦指酒命人来奉,“只是那嘉宁公主,平日素来谨小慎微,你作甚如此捉弄。”

嘉宁公主乃前静妃所出,因外戚失势,同在宫中步履维艰。天生一副怯懦性子,下人说话声略高些儿,她也惊得如风中残烛。

周延泽闻言,眉梢微挑,似恍然道:“原来是嘉宁公主,竟早早依傍了你。只是坊间传言,她不随先帝殉节,被叛军玷辱,失了清白,真真唏嘘不已。”

沈云锦蹙眉道:“此乃无稽之谈,如今朝局波谲云诡,你在宫中不可过于招摇,若是被人探查了底细去,必是祸患无穷。”

“罢了,罢了,且不论这些。”周延泽听罢转言道,“我今儿来,正有一事,问你讨要个人。”

“谁?”

“宋嘉行。”

沈云锦闻言,眸中微光一闪,执壶斟满金樽,旋即浅笑言,“真是奇了,他为你效力,他老子可曾知晓?”

“若表舅当真通透,又怎会被你蒙蔽至此。”周延泽倏地哂笑,“倒是那宋家,难得出一审时度势之人,保了阖家无虞。”

一室寂静无声,忽有侍女悄步而入,躬身细语道:“启禀陛下,宋姑娘安醒了。”

沈云锦起身,忽而想起一事,侧首问道:“虽说是一位素未谋面的表亲妹妹,但骨肉亲情在,这即便敲断了骨,也还连着筋,就不去瞧上一瞧吗?”

周延泽将脸撇向一侧,冷然道:“我血脉中对宋家人生不出半分喜意,只怕杀念躁动,难以自持,还是回避了的好。”

沈云锦默然,唯见那案上琉璃羊角灯盏晕出温润的光,衣间龙纹盘旋,他兀自披了件玄狐氅衣,驻足绮窗前,擡手将清酒酹于地。

“坟前薄酒,祭我岳父,以表寸心。”

周延泽嗤笑他伪善:“宋姑娘良善,摊上你这幺个饕餮,定是会被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寒鸦尖声凄厉,抖落一树寒酥。

沈云锦敛起大氅,手覆门前,漆眸冷冽:“若无事的话,我便不相送了。”

-

帷幔低垂,麝香沉沉,庞然宫殿内,铺满玉石瓷瓦,明珠点缀,极尽奢华贵气。

“身骨虚弱,营养不良,气血攻心,日后要三餐进食,不可再受气。”

宋华胜方转醒,便听那御医如是嘱咐道。

沈云锦伫立在旁,苍冽眉廓下眸色幽深,与她沉默对视良久。

寥寥几日,宋华胜就深知这厮矜贵面皮后的寡情多疑,嗜权逐利。

她恨极,偏过头去,不肯再看一眼。

陈公公在一旁相劝道:“小主,陛下折身来看你,是莫大的幸事。”

话罢,一钗头砸来:“你若是想要,我拱手让你便是。”

陈公公俯身狼狈避去,道:“使不得使不得,奴才不敢,求小主宽恕。”

沈云锦骤蹙了眉头,遂扬袖阻道:“都下去罢。”

陈公公暗自松了口气,“是。”

宫娥忙上前搀扶宋华胜,令其斜倚于绣榻之上。旋即捧奉一碗浓酽乌沉的汤药,并将一碟糖渍青梅、一碟新制的玫瑰酥,置于案几之上,以备解苦。

见那玫瑰酥色泽金黄,酥脆可喜,宋华胜却似心事沉坠,竟无一语。

沈云锦垂眸,瓷白指节拈起那点心,径自递向她唇畔。

“加了温奶,你幼时最欢喜的。”

宋华胜面色一滞。

幼时宫中大宴,她走岔道,拐进了扶桑阁,观他缺衣少食实在狼狈,故她不忍,将每日份例膳食相让,其中玫瑰酥最为她喜食之物。

却不想,养出豺狼虎豹,将宋家血肉啃食殆尽,害她家破人亡。

冷眼酥皮洒落在床褥上,宋华胜神色寡淡,张口只言:“如今不再欢喜了。”

忽然男人拈着点心的修指陡然一颤,旋即宁定,恍若未觉。

沈云锦垂下眼帘,暗敛漆眸深色,薄唇紧抿,下颔死死绷紧。

他嗓音暗哑:“你现在定是欢喜。”

“不欢喜了。”宋华胜平静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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