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许凝正吃着早饭,妈妈忽然说,她和爸爸离婚了。
妈妈说了很长一段话,她只听懂最后一句:“以后就我们两个了。”
她点点头,继续喝牛奶。其实她很少见到爸爸,也不大明白离婚是什幺意思,所以这件事好像也没什幺。
然后她们搬家了,搬到一个很远的城市,住进一幢很大的房子。有一个很漂亮的阿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妈妈让她叫大姨。
大姨对她们很好。晚餐很丰盛,摆满了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菜。大姨还给她准备了一间公主房,里面有带纱帐的床和好多好看的小睡衣。第二天又带她去买公仔,买了满满一怀抱。
晚上,妈妈躺在那张公主床上陪她。
床很大很软,妈妈侧过身,问她:“凝凝,喜欢这里吗?”
许凝点点头:“喜欢。”
“喜欢大姨吗?”
她又点点头:“喜欢。”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许凝听见妈妈轻轻叹了口气,但她已经困了,没来得及问妈妈为什幺叹气,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凝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
她抱着小熊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凝凝收”。
她拆开信,妈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凝凝,妈妈出国工作一段时间,等你上高中就回来。你要听大姨的话,乖乖待在大姨家,大姨会照顾你。不要哭,要好好学习,考一个好高中。妈妈到了国外就给你打电话。
许凝看着信,看着看着,很想哭。
忍了很久,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落在纸上。
她缩进被窝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妈妈说不要哭。可是眼泪一直流,流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
——
后来,大姨带她出了门。
她们去了很大的商场,大姨让人拿了好多新裙子过来,有粉色的、淡黄色的、还有一条白色的,裙摆上绣着小花。许凝站在镜子前,阿姨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裙摆,笑着说好看。
她们又去了学校。九月开学,她要在这里读初一,大姨让人带她去试了校服。藏青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领口有一个小领结。
许凝抱着装校服的袋子,跟在大姨身后回家。
那天晚饭,她见到了大姨夫。
大姨夫很高,戴着眼镜,话不多。他进门的时候许凝正坐在客厅,他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饭桌上摆好了菜,穿制服的阿姨在旁边站着。许凝低头吃饭,忽然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妈——”
一个女孩子跑下来,扎着马尾,穿着睡衣,直接扑到大姨身上。
“饿死了饿死了。”
“睡一下午,当然饿。”许丽莹笑着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然后朝许凝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是妈妈前几天跟你提到的小你一岁的表妹,凝凝。”
又看向许凝:“凝凝,这是周萌,今年读初二,大你一岁,你可以叫她萌萌或者表姐,”
许凝坐在对面,看了那个女孩一眼,小声叫她:“表姐。”
周萌“嗯”了一声,对这个第一次见的表妹友好的笑了一下。
随后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爸,你下午出去怎幺不叫我?”
“叫你干嘛?”周强看了她一眼,“不是睡得挺香。”
“我不管,下次带我。”
“行行行,带你。”
旁边的阿姨端了一碗汤放到周萌手边。周萌喝了一口,嘟起嘴:“有点烫。”
许丽莹伸手试了试碗边,安抚女儿:“还好,慢点喝。”
许凝坐在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饭。
周萌把碗往她爸那边推了推。
大姨夫低头帮她吹了吹。
吃完饭,许凝听见大姨笑着说了句什幺,周萌撒着娇说不要,大姨夫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擡眼看她们一下。
许凝没有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
晚上回到房间,她把妈妈的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叠好,放回去,躺下来,抱着那只小熊。
门外传来模糊的说笑声。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小熊毛茸茸的脑袋里。
——
第二天早上,窗外刚刚泛白,房间里静静的。
床上的女孩醒了过来,她看着头顶淡粉色的纱帐,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想起来——妈妈不在她身边了。
她把脸埋进小熊里,吸了吸鼻子。
躺了很久,很渴。
她爬了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没人,很安静。她记得餐厅在一楼,昨天晚饭时好像看见那边有饮水机。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睡裙有点长,快到脚踝了,淡黄色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餐厅里有人。
有个人站在岛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正仰头喝着。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看起来很高,站着喝水的时候微微仰着下巴。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
余光里好像有什幺东西。他偏过头。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小女孩,光着脚,穿一条淡黄色的睡裙,正看着他。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视线落过去。
从上往下,从她的脸,到她攥着裙摆的手,再到光着的脚。
然后擡起来,重新看她的脸。
女孩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她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脚趾在地板上蜷起来。
她转身就跑。
刚迈开腿,脚踢到什幺软的东西——是一个黑色书包。她来不及收住,整个人往前扑过去,膝盖狠狠磕在地板上。
闷响一声。
她趴在地上,疼得整个人缩起来。她想爬起来,膝盖使不上劲,手掌撑着地,只能跪在那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鞋底踩在地砖上,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一只脚从后面伸过来,踩住了她的右手。
女孩整个人僵住了。她低着头,盯着那双白色运动鞋,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那个人弯下腰。她感觉到他俯身的阴影落下来,把她罩在里面。
她慢慢擡起头。
逆着光,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很深,正垂着眼看她。那目光从上往下落下来,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来的东西。
许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什幺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膝盖上的疼这时候才猛地涌上来,钻心的,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可是不敢哭。
过了很久,那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什幺温度:
“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