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父亲……不要再打了……”
黑暗里似乎有风声呜咽,带着腥甜皮革气的尖锐破空声。
“……父亲……别打了……呜……求您了……”
是她自己的声音吗?还是虞瑾玟的?重叠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挤压耳膜,她想要看清楚。
……
眼前景象陡然切换,雪白的菊花海,映着一张张或真或假的脸。
于婉上前握她的手,眼角微红:“瑾言,节哀顺变。”
苏清很浅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节哀。”
连沈文熙都轻拍她的肩膀。
她垂着眼,看见自己胸前的白花在晃动,喉咙有什幺东西在翻涌,想要抑制住的嗤笑。
节哀?为什幺?
心底有个扭曲的声音在鼓噪:我该笑出来才对吧?她才是这葬礼上最大的演员。
花海和宾客倏然淡去。
视野尽头,一个纤细的背影渐渐模糊,穿着母亲常穿的月白旗袍,拉着一个行李箱。
“妈妈!”她嘶喊着往前扑,脚下却一步也动不了。
那身影没有回头,径直融入浓雾。
下一秒,雾霭里走出另一个身影。
栗色的卷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侧脸温柔安静,是昭昭!
她也在走,朝着和母亲消失相反的方向,脚步轻快。
“别走……”喉咙里的嘶喊变成破碎的气音,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手指徒劳地向前抓握。
姜昭月……不要走……
你们都别走!!
……
不要!
虞瑾言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在漆黑的卧室里骤然睁开。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睡衣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耳边似乎还残留鞭子的呼啸,感受着跪在地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赦免的绝望和一声声“节哀”。
明明,葬礼都过去好几天了。
为什幺那些东西,还在梦里纠缠不休?
她凭着本能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03:17。
又是凌晨三点,像一个逃不掉的诅咒。
她强迫自己咽下喉咙里的堵塞感,身体里仿佛有什幺东西裂开了缝,属于旧日的黑暗,正从裂缝里汩汩冒出,带着阴冷的腐质气息。
虞瑾言掀开被子,目光投向旁边沉睡的人影,姜昭月睡得很熟,这张在噩梦里决然离她而去的脸,此刻就在咫尺之遥。
感激的情绪涌上来,压住了噩梦带来的恐惧。
她俯下身,屏住呼吸,嘴唇轻轻地贴了上去,落下一个吻,又悄声走向书房,拧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最低档的旋钮,就着昏暗的灯光,虞瑾言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她拨开一堆杂物,径直探向最深处一个白色小药瓶,熟练地拧开瓶盖,倒了两粒出来。
仰头,把药片放进嘴里。
灌了一口桌上杯里的水,混着苦涩的药片,一起滑下喉咙。
她背靠在书桌边缘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上被阴影吞噬了的扭曲的抽象画。
水杯搁在桌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都过去了,不要再怕了。
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回到卧室时,她躺回床上,感受药物带来的困意。
就在困意模糊了意识边缘的时候,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姜昭月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温热柔软的身体毫无防备地贴了过来,呼吸均匀。
她还在睡。
虞瑾言侧过身,将她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接下来几天,虞瑾言观看别墅监控,从每天三次的例行查看升级到了实时。
她把保镖发来的定位消息设成了强提醒,确保不会有任何一条延迟。
她要掌握一切,确认她不会像梦里那样转身离去,希望随着虞常荣死亡而骤然膨胀的“自由”所带来的隐秘不安感只是她的错觉。
同时,虞瑾言也无法忽略另一个事实,姜昭月这几天的表现,实在乖巧得过分。
按时出门上学,按时回家,她在别墅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非常安静:窝在三楼小客厅的沙发里刷手机,打游戏,或者干脆早早洗了澡上床等她。
“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嘛?”
虞瑾言拿起手机,看到姜昭月的这条消息,不安感悄然滋生。
太温顺了,像排演过无数次的舞台剧,每个做法都精准踩在合观众心意的节拍上。
姜昭月不是木偶,即使她愿意扮演温顺的宠物,也总该有些属于她自己的小脾气,小习惯,或者在她以为无人监视的角落里,有属于自己的心事和表情。
但在保镖的视角和监控画面上,这些“个人的”印记,被最大程度地抹平了。
“回来吃,昭昭饿了就先吃吧,不用等我。”
“好啦,我知道啦!”
“早点回来姐姐,好想你。”最后带一个毛茸茸的小猫表情包。
虞瑾言也回了一个表情包,就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她应该满意的,她曾希望姜昭月跟她一样对对方有着极强的占有欲,而如今姜昭月如此温顺,这也是爱的表现形式,姜昭月为她做出了改变。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虞瑾言想。
下午四点左右,她处理完一轮紧急邮件,下意识地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了别墅内部监控。
今天姜昭月下午没课,监控里她躺在床上,虞瑾言看了一会,以为姜昭月睡着了,刚要放下手机。
姜昭月又走出了卧室,来到走廊,进入了虞瑾言书房里。
一般没有她的命令,家里佣人是不会进书房打扫,昭昭去书房干嘛?找书?
画面切换为书房内部的广角镜头。
姜昭月捧起桌子上的水杯,是虞瑾言常用的那一个,早上她离开前,用这个杯子喝过水,忘记拿出去了。
监控里,看不清姜昭月具体的表情,她将杯子举到面前,眼睛注视着杯口。
在虞瑾言紧缩的瞳孔注视下,姜昭月将杯口凑近了自己的嘴唇。
不是喝水,杯子里的水最起码要仰头才能喝到。
虞瑾言想要搞清楚这是在干什幺,她换了个角度放大观看。
很快虞瑾言就明白了,姜昭月的嘴唇覆盖在她曾喝过水的地方,还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放下杯子,离开书房。
监控画面恢复了空无一人的静谧。
虞瑾言僵在办公椅上,手机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自己一片空白的脸。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姜昭月刚才在监控里的一系列举动,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虞瑾言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缓慢地爬升上来,她的昭昭……
容不得思考了,她拿起内线电话,按下快捷键。
“陈秘书,把我下午四点半之后的行程全部推掉,我现在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