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第二周的周三,母亲打电话来,说继父出差了,黎栗周末也不在家,让她周末回来陪她吃顿饭。祝辞鸢答应了。挂了电话以后她把U盘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来,用纸巾擦了擦,放进外套左边口袋的内侧。U盘在她的抽屉里躺了一整周——这一周里她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拉开那个抽屉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随后关上,随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随后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想办法还回去。此刻它在她的口袋里,金属表面沾着她手心的温度和汗渍。
周六下午祝辞鸢开车往别墅区去。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进口袋去摸那个东西。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从密集的写字楼变成稀疏的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一片一片的绿化带,和每一次回家的路一模一样——然而这一次她口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她偷来的、看过的、不应该存在于她手中的东西。
别墅到了,还是王姨开的门。Violet走到祝辞鸢脚边停下来,没有蹭她,只是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像是在辨认她。祝辞鸢蹲下来,用指甲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脖子往上拱了拱,露出下巴底下一小块白色的毛。
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回来很高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说话——说最近天冷了要多穿点,说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祝辞鸢心不在焉地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左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捏着U盘的边角,眼睛时不时往走廊那边瞟。Violet跳上沙发——先蹲了一蹲才跳上来的,以前它一跃便上,现在不行了——在她和母亲之间的缝隙里趴下来,前爪搭在祝辞鸢的大腿上。
黎栗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等母亲的话题从隔壁张太太转到了王姨的女儿要结婚,随后站起来。Violet的前爪在她裤子上勾了一下,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猫擡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头埋回爪子里去了。
“妈,我去下洗手间。”
“去吧。”
祝辞鸢没有去厕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过了厕所的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是客厅,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沙发的一角和母亲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电视机里传来什幺节目的声音。王姨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出来,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没有人在看她。
她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和上次一样——床,书桌,衣柜,书架占了一整面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书桌上摆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就是那台电脑,上周她在这张书桌前面蹲了不知道多久,插上U盘,拷贝了那些文件——旁边是一摞书、一个笔筒、一盒尚未拆封的名片。空气里弥漫着一些被尘封的味道,洗干净的衣物和被褥的味道,混合着或许是木头或许是书页的气息,还有黎栗常用的香水的味道,从那整面墙的书架上飘散过来。这个味道她在走廊里闻到过、在饭桌上隔着碗筷闻到过、在那辆车的副驾驶上被它包围过,然而此刻它比任何一次都要浓——因为她站在它的源头。
祝辞鸢快步走到书桌前面,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的东西和上次差不多,她把口袋里的U盘掏出来,塞到那些文件夹底下——上次拿走的时候它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被一个文件夹压着半截——现在她将它推回去,用手指往里按了按,确认从外面看不到U盘的边缘。
好了。
她关上抽屉,转身要走,模糊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智能锁解锁时发出的电子提示音,滴的一声,短促的;随后是门被推开、合页轻微吱呀的声音;随后是门关上的一声闷响。随后是王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带着惊喜——"黎栗回来了啊,不是说周末不回来吗?"——随后是黎栗的声音,隔了一整条走廊和厨房的油烟机的嗡鸣,听不清他说了什幺,只能听到声音的轮廓,随后是母亲的声音,“怎幺这幺早回来了”,随后又是黎栗的声音,这一次近了一些,然而还是听不清。
祝辞鸢站在书桌前面,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应该走——应该现在就转身走出去,在黎栗走到门口之前走出去,走到走廊里,假装自己是从厕所出来的,她急忙去推门然而黎栗已经站在门口了。
“小鸢?”
祝辞鸢张了张嘴。
“你怎幺在这儿?”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桌上,又移回来。祝辞鸢的右手——刚才握着抽屉把手的那只、手心全是汗的——垂在身体一侧,她将手往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明显了。
“Violet好像跑进来了,怕它在你床上掉毛,让我来抓一下。”
Violet并不在这个房间里。Violet此刻大概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在厨房门口等着王姨掉食物下来,祝辞鸢当然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她想着黎栗刚进门应该没注意到猫在哪里。巧合的是,正好这时候Violet正好从懒洋洋地蹭了过来。
“它现在经常往我房间跑,”黎栗蹲下来,手里的包放在地上,他揉了揉Violet的脑袋,小猫亲呢地继续去贴他的手掌,“门没关严它自己会推开。”
“今天的会提前结束了,我就回来了。你今天回来吃饭?”
“对。”祝辞鸢侧着身子往外走。
“那等下我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上次你说工作上的事情有些累,注意休息。”
自她十五岁搬进这栋房子起,黎栗对她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早。注意休息。有事跟我说。那时候祝辞鸢刚来,睡不惯过于柔软的床垫,半夜总是醒。有一次她下楼准备去花园透气,看见走廊尽头黎栗房间的灯还亮着,那时候黎栗在国内过假期,每天总是很晚才睡,那时候她完全不了解这个所谓的哥哥,以为他熬夜是在玩游戏,其实现在祝辞鸢也不知道他那时候为什幺睡那幺晚,可能是时差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幺心事。
第二天早饭黎栗照常出现在餐桌前,看得出来熬夜了,黑眼圈比较重。王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一个埋头喝牛奶一个埋头喝粥,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笑着说你们兄妹俩怎幺坐这幺远。祝辞鸢没有说话。黎栗也没有。
“谢谢。”她站在他房间门口说。“那我先出去了。”
“好。”
她沿着走廊往客厅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那顿饭黎栗也坐了下来。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但还是在祝辞鸢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没有盛饭,随便假了几口菜。几个人没怎幺说话,黎栗已经换了家里的衣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子推到了手肘上面。
“鸢鸢?”母亲在叫她。
“嗯?”
“我说王姨下周不在,你要是回来就提前跟妈妈说,妈妈自己做饭。”
“哦,好。”
祝辞鸢夹了一筷子辣子鸡,嚼了几下,咽下去。外婆也爱吃辣,小时候外婆做剁椒蒸鱼,辣得她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外婆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笑,说你这个小辣妹子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祝辞鸢从没见过母亲吃辣。搬来以后每次她回来吃饭桌上都有一两道辣菜,王姨说是太太特意嘱咐的。
U盘已经还回去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祝辞鸢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终日充足,在她来到这个家之前是黎栗的卧室,后来因为黎栗要出国,楼下的书房腾了出来就成了黎栗的房间,而这间房给了她住。窗户外面的树叶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这种声响与外婆院子里石榴树所发出的别无二致。搬来的第一个晚上她便察觉到了,察觉到以后她把窗户关得死死的,一整个秋天都不曾再打开。
葬礼结束的那天下午,她跟着母亲上了车。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外婆的院子那时候还在(虽然后来母亲处理了这个所谓的房产),灶台上的锅还在,腌咸菜的坛子还在,床头那张发黄的照片还在——一切都还在,唯独外婆不在了。搬进别墅的第一个星期她没什幺感觉,太忙了,要转学,要办手续,要适应新房间,要记住王姨的名字,要学会在这栋太过宽敞也太过安静的房子里走路,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时间想外婆。
她带了一只翡翠镯子。外婆年轻时攒了好几个月的薪水买的,翠色极淡,外婆总说等你再大一点就给你戴。然而她没有再大一点,外婆便走了。葬礼那天母亲将镯子塞进她手里,说外婆留给你的,收好。自那以后祝辞鸢一直将它贴身放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校服口袋里,手时不时伸进去摸一摸,确认它还在。她每次回忆起这个事情总会觉得自己太小心翼翼,为什幺要这幺小心翼翼,为什幺不戴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想,她那时候觉得这样的东西太贵重,害怕戴在手上什幺时候碰碎了,又害怕镯子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掉了——才这样多事地贴身地带着。
搬进来的第十一天,镯子不见了。
早上起来还在枕头底下,放进口袋里带去学校,中午还摸过一次。下午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回教室换衣服的时候手伸进口袋,口袋是空的。祝辞鸢把口袋翻过来,把书包倒出来,把课桌抽屉清空,把教室的地板一寸一寸地看过去,随后去操场,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弯着腰盯着地面,看到天黑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她去找老师——老师帮她问了全班同学,问了体育老师,问了清洁阿姨,还在学校广播里播了寻物启事——没有人见过,就像不翼而飞了一样。回到别墅她把房间翻了一遍,衣柜,抽屉,床底下,枕头缝里,每一个她能想到的角落都找过了。
外婆攒了好几个月薪水才买来的镯子,在她手上十一天,丢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母亲,没有告诉王姨——说了又能怎幺样,镯子不会回来,外婆不会回来,什幺都不会回来。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王姨来敲门,她说不饿。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祝辞鸢不敢想起外婆——一想起来就会想到那只镯子,想到那种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外婆的死是命,镯子的丢是她的错;命她没法怨,错她无法原谅自己,她害怕没了这个镯子便会忘记一切,忘记过去外婆对她的好,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忆的时候只能模糊地记起外婆这个称呼,而忘记其他所有的事情。但每次想要回忆的时候,她就加倍地感到恐惧。
然而有时候外婆会自己找上门来。夏天的时候她会想起凉席。外婆家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蒲扇,她躺在凉席上,电视机开着,声音昏沉沉的,外婆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着扇着外婆自己先睡着了,蒲扇停下来,风没了。她那时候还小,热得难受,就会嘟囔,翻身,蹬腿,直到把外婆吵醒——而外婆从来不骂她,只是睁开眼睛,继续扇。她长大以后才明白那叫什幺。那叫被宠着。
后来她一个人在外面住,租的房子隔音不好,有时候能听见隔壁电视机的声音,昏沉沉的,听不清在放什幺。她躺在床上,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外婆家,凉席硌着后背,蒲扇的风一下一下吹过来。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夜里她有时候会被窗外的声音弄醒——叶子沙沙响,和石榴树一样——她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还在外婆家,明天早上会有稀饭和咸鸭蛋,外婆会在灶台前面忙活。她闭着眼睛,舍不得醒过来。
这个念头每天都会出现一次——有时候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会突然想起来:外婆死了,镯子丢了。然后那种悲伤又漫上来一点,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下巴。
搬来的第一个月祝辞鸢瘦了六斤。母亲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不习惯?她所有的回答都是否定了母亲的关系,最后母亲欲言又止,什幺都没说。
那时候黎栗尚未出国,九月才开学,那个暑假他一直在家。祝辞鸢尽量避开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在家的时候便躲在房间里,黎栗也没有刻意找她,只是偶尔碰见了会叫她一声"小鸢",问她几句话,她能躲就躲,躲不掉就简短地回答,随后找借口离开。对于他叫她的方式——"小鸢",第一次见面便这样叫,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她始终觉得不适,然而她没有说,她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敏感:继兄对继美是得照顾的,即使他们就算有这样一层关系也只能算作陌生人。
镯子的事是在饭桌上说出来的。
那天吃饭,母亲忽然问她:“外婆给你的镯子呢?怎幺没见你戴过?”
祝辞鸢低着头:“丢了。”
“对不起,”她说,“妈,对不起。”
“丢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怎幺丢的?那是你外婆攒了好几个月钱买的!”
"我不知道……我去上完体育课就不见了,对不起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怎幺能——”母亲的眼眶红了,“那是外婆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你怎幺能弄丢?”
“好了好了,”继父出来打圆场,“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母亲没有再说,然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起身去了厨房。
“鸢鸢,”继父放下筷子,“你妈妈说得没错,外婆留给你的东西你是该仔细收着的,这幺重要的东西怎幺能随便放口袋里。以后做事要上心。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了。”
祝辞鸢点了点头:“对不起叔叔。” 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于冷血,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幺。继父站起来往厨房走去,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饭桌上只剩下她和黎栗。祝辞鸢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她机械地扒了几口,说了一声吃饱了,起身回房间。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过黎栗一眼。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后来等半夜感觉所有人都睡着了,她才下楼倒水——客厅没开灯,唯有厨房的夜灯亮着——祝辞鸢站在水池边,眼泪才开始缓慢地掉。她擡起手,接着夜灯微弱的光看着掌心的纹路,泪水变成了凹凸镜,把光源模糊成看不清的滤镜,祝辞鸢突然想如果扇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就能稍微减轻一下负罪感。于是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第一下不敢太过用力,她觉得是怕明天脸肿了无法解释——于是她又扇了一下,依旧不敢用力。
她再次擡起手。
然后她看见了黎栗。
他站在厨房门口,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夜灯的光极暗,祝辞鸢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们对视了一秒,或者两秒。祝辞鸢放下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
“你怎幺还不睡。”她压着声音里的酸涩问。
黎栗往前走了一步:“睡不着,我听见有响声,所以出来看看你还好吗?”
“我没事。”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外面凉快一点。”
他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祝辞鸢穿着睡衣,出去可能会着凉——随即往门口走了,并未等她回答,“就一会儿。”
祝辞鸢跟了出去。
院子里极安静。夏天的夜晚,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他们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草地上有露水的味道。
“丢了就丢了,”黎栗说,“这不是你的错。”
祝辞鸢不知道怎幺回答。
“你外婆应该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你又不认识我外婆。”她下意识地呛他。
黎栗并未被这句话激怒,他注视着前方的黑暗,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不认识。但如果一个人很爱你,她不会想看到你伤害自己。”
祝辞鸢别过头去。“我没有伤害我自己,”她说,“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黎栗沉默了片刻。“小鸢,你以后有什幺不舒服的事情不敢和阿姨还有我爸说的话可以跟我说。”
“谢谢你,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什幺关系,”祝辞鸢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血缘上没有,感情上也没有。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她站起来,将黎栗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他旁边的长椅上,“谢谢,晚安。”
她不曾回头。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黎栗什幺都没提。祝辞鸢也没提。
后来她还是会想起那只镯子——在吃饭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如果那天没有上体育课;如果她把镯子放在书包里而不是口袋里;如果她再小心一点,再仔细一点。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现实不是可以随时存档的游戏,你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有些时候她会做噩梦。梦里外婆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低着头不说话。祝辞鸢叫外婆,外婆不应。她走过去,绕到外婆面前,看见外婆在哭。她问外婆怎幺了,外婆不说话,只是抓着她空空的手腕。
祝辞鸢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八月中旬,黎栗出国了,祝辞鸢跟着母亲和继母去机场送他,进海关之前告别的时候黎栗最后抱了一下她,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头顶,像是石头砸在自己脑袋上,这让她背后发毛。
“一路顺风。”她说。
黎栗笑了笑,这大概是祝辞鸢唯一记得的他开玩笑的时刻,可能也不是开玩笑,从祝辞鸢的角度来看黎栗只是在纠正一个学术上的错误:“飞机不能说一路顺风,因为飞机起飞降落的时候最好是逆风的。”
她张了张嘴,随后她反应过来他在逗她——他当然知道那只是一句祝福,全中国的人都这幺说,他偏要在候机大厅、在行李箱旁边、在母亲的眼泪和继父的拍肩之后,挑这个时候来纠正她,她想说点什幺来反驳他,然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瞪了他一眼——也许那并不算瞪。
黎栗笑出了声。很小声的,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而祝辞鸢听见了。他擡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再见妹妹。”
祝辞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通道,排队的时候他还转过身和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分钟后就被挡在了隔断后。
一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灯光。家里只剩下她、母亲、继父,还有王姨。祝辞鸢开始上学,开始适应新的生活。
时间就这幺过着,她在学校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认识了新的朋友,圣诞节的时候黎栗回来了。
祝辞鸢下完晚自习回家的时候黎栗已经到家了,正在沙发上和继父母亲聊天,他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皮肤黑了一些。
“小鸢。”他叫她。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妈妈叔叔,我上楼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走廊里碰见黎栗。她本来想低着头走过去,然而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
黎栗递过来一个盒子:“给你的。”
祝辞鸢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盒子:“打开看看。"
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和外婆的那只不太一样,时间过了这幺久,社会的审美是有变化的,现在的镯子已经没有以前那幺厚重——然而形状和大小都很像。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问过阿姨外婆的镯子的样式,”黎栗说,“我不知道找的对不对,我有个同学家里是做这方面相关的所以拜托了一下,你看这只怎幺样。"
“我知道这代替不了什幺,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受一点。”
她把盒子合上,还给他:“不行,这太贵重了。”
黎栗没有伸出手去接。
“收着吧。”
“我不要。"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三个字一出口就发觉自己的语气太重了,“我真的不需要。谢谢你,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她将盒子搁在走廊的柜子上,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晚上从学校回到家时,那个盒子出现在她的书桌上。祝辞鸢尝试送回去,然而她实在不想和黎栗单独相处,学校晚自习结束回到家又太晚了,累得她没有心情去琢磨怎幺偷偷摸摸地还回去。
那只翡翠镯子在衣柜里放了八年。她没有戴过一次,也没有扔掉。她从来没有跟黎栗提过这件事。黎栗也不曾问过。
她知道母亲和继父希望她和黎栗能够亲近一些,那时候她是觉得自己欠对方的太多了。
而现在,是因为那些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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