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那年夏天,乡下总有些丧事上的讲究,灵堂设在老房子的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央,漆黑的木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铜制的把手是新的,还没来得及被摩挲出包浆,是母亲从城里带回来的,比村里老人用的那些体面太多。棺材两边摆满了花圈和挽联,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一路走好”,落款是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亲戚——那些名字用毛笔写得歪歪斜斜的,墨水在纸上洇出毛边。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气味,呛人,灰败,混合着廉价香烛和变质供品的味道,供桌上那碗米饭已经干裂了,插在上面的三根筷子歪向一侧。

祝辞鸢跪在灵前烧纸,膝盖下面垫着一个蒲团,蒲团的草编已经松散了,垫着也还是硌得生疼,能感觉到下面的水泥地。纸钱一叠一叠地往火盆里扔,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热浪扑面而来,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一下眼就蹭掉了,然后继续烧。她的眼睛被熏得发酸,泪水流下来,分不清是烟还是别的什幺,浑浊不清。外婆的遗像摆在棺材前面,黑白的,是去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相馆的人让外婆靠在一把高背椅上,后面挂了一块蓝色绒布。照片里的外婆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的盘扣系得紧紧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卡子别在耳后,表情有点僵硬,大概是照相的时候被要求“看这里”,嘴角拘谨地往上扯了扯,那个笑不是她平常的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太久,直到眼眶酸涩,泪水模糊了视线,照片上外婆的脸便融化在一片晃动的水光里,那件藏青色棉袄变成一团深色的墨迹。她十五岁,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她从记事起就和外婆住在一起。

关于父亲的记忆,只剩下酒精、烟草味和永远填不满的赌债,他很少回家,回来的时候通常是傍晚,院子里的狗先叫起来,然后是门栓被粗暴地拨开的声音。他身上总是带着酒气和烟味,衣服上有说不清来路的褶皱和污渍,有时候脸上还带着伤——颧骨上青一块,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和人打架留下的,或者被债主打的。他回来就是要钱,外婆不给,他就翻箱倒柜地找,柜子门被他扯得吱呀响,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出来,找到什幺值钱的就塞进裤兜。外婆拦着,便是一顿污言秽语,甚至拳脚相加。那时祝辞鸢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蜷在床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里,后背贴着石灰墙面,凉的,粗糙的,能感觉到墙皮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掉。

后来他真的消失了,不回来了。有人说他死了,欠了太多赌债,被人追到外地,死在了那边。也有人说他没死,只是跑了,再也不敢回来。母亲去处理后事,回来的时候什幺都没说,只是把户口本上他的那一页撕掉了,撕下来的纸条她也没扔,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底层,压在一叠旧信封下面。

她九岁那年,母亲改嫁了。嫁到城里去,嫁给了一个有钱人。母亲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头,说不要,她要留下来陪外婆。母亲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只是蹲下来给她把鞋带系紧了,系了两遍,第一遍歪了,又拆开重系。母亲就去说服外婆,说“妈你跟我们一起到城里去吧,城里条件好,看病也方便”。外婆不肯:“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老了老了还折腾什幺。”母亲劝了很久,外婆还是不肯,坐在灶台前面剥蒜,手里的蒜皮一层一层地掉在地上,头都不擡。最后母亲问,那鸢鸢呢,鸢鸢跟我走吧,在城里上学,条件好一点。外婆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她不想走,她要陪外婆。

六年的时间,她和外婆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老房子的三间土房、院子里的老枣树、外婆教她生火做饭的烟火气,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灶膛里的柴火烧起来是有声音的,干柴噼里啪啦,湿柴嘶嘶地冒白烟,外婆教她怎幺把火捅开,铁钳子伸进去拨一拨,火苗就从灰烬底下蹿起来了。秋天的时候枣树会结很多枣子,她每年都要爬上树去摘,树干上的裂纹粗粝,蹭得手心发红,她把枣子装在衣兜里,兜满了就往下扔,外婆在树底下接,接不住的就滚到土里去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苦,也从来没有觉得少了什幺。外婆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煮两个鸡蛋,用红纸染了,蛋壳上染出深浅不一的红色,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被水洇淡了,让她在脸上滚一滚,说这样一年都会平平安安。鸡蛋是热的,贴在颧骨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壳上那层粗糙的纹路慢慢印进皮肤里。外婆会在冬天的夜里给她暖被窝,先钻进被子里躺一会儿,等被窝热了再叫她进来,她钻进去的时候能闻到外婆身上棉布和雪花膏的气味,被角还留着外婆手掌的温度。外婆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换水,搪瓷盆就搁在床头的条凳上,水换凉了就端到灶上去热,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在夜里很轻,拖鞋蹭着地面,沙沙的。外婆会在院子里种丝瓜、种南瓜、种豆角,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绿色,丝瓜藤爬上了篱笆,南瓜叶子比她的脸还大,她放学回来就能看见外婆坐在枣树下面择菜,膝盖上搁着一个竹篾簸箕,手指把豆角的筋一根根撕下来,擡头看见她,笑着说“回来啦,饿不饿”。

那些日子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外婆病了,心脏不好,住了两次院,花了很多钱。母亲从城里赶回来,在医院陪了很久。继父说要把外婆接到城里去,那边医疗条件好,可以住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但外婆不愿意。

外婆死活不肯去城里。她说她在这土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根扎得深,死也要死在这儿。她嫌城里的医院有一股子阴森森的白醋味,床太软,躺上去没个着力点,翻个身整个人往下陷,心里头发虚;饭太淡,舌头尝不出活气,菜叶子煮得稀烂,没有嚼头;医生说话叽里咕噜,全是她听不懂的词儿,什幺心率什幺指标,一句话里搭三四个她认不得的字。她在医院里只待了几天就闹着要走,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角,手背上的静脉管被她扯歪了,护士又给她重新扎,她也不喊疼,只是反复说躺在这里浑身发霉,回家见见太阳,精神兴许还能好一些。

母亲拗不过,只好随了她。回了家,外婆确实显出几分回光返照的利落。她每天坐在那棵枣树影子里,颤巍巍地择菜,眯着眼晒太阳,跟路过的邻居念叨些陈年旧事,声音比在医院里亮了些,偶尔还能笑出来,露出只剩几颗的牙齿。母亲陪了一个月,见她气色一天天透出点红晕,医生也说暂时稳住了,这才收拾行李回了城。走的那天母亲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好几次,外婆冲她挥手,说“走吧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天早上的阳光清亮得透明。辞鸢出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择一箩筐干瘪的豆角,箩筐底下垫着一块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黄发脆了。外婆擡头冲她笑,漏风的嘴里吐出最温热的嘱咐:“鸢鸢,早点回来,中午给你做你喜欢的菜。”

“好。”她应了一声,蹬上自行车。车链子咯吱响了一声,前轮碾过院门口的门槛。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外婆动。

她去镇上买文具,来回要一个多钟头。

她在文具店里磨蹭了很久,那是种无知无觉的、卑微的快乐——她仔细地挑了一支深绿色的钢笔,拔开笔帽试了试,笔尖在店里的试写纸上划出涩涩的声响,墨水留下一道湿润的深绿色痕迹,在灯光底下泛着光;挑了几个封皮干净的本子,用拇指搓了搓纸页的边缘;还有一块印着小花的橡皮,花瓣是粉红色的,叶子是浅绿色的,凑近了闻有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甜得发腻。

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扇扇子看电视,没有催她。回去的路上,日光渐渐毒了,她路过一个瓜摊,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被剖开的西瓜,瓤是鲜红的,籽是黑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瓜皮上还趴着两只苍蝇,被摊主用蒲扇赶走了,又飞回来。透着一股子甜腻的凉气。

祝辞鸢对此一无所知——就在她被那剖开的西瓜——那鲜红淋漓、在烈日下冒着腥甜热气的瓜瓤——夺去心神的刹那,外婆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自家的院子里“那只枯瘦的手松开了,手指间还夹着一根没择完的豆角筋,一箩筐干瘪的豆角泼洒在滚烫的泥地上,发出细碎而荒谬的声响,有几根滚到了枣树根旁边那块青砖上,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听见。

她不知道,当邻居终于发现那个蜷缩在树影里的身影时,外婆已经停止了呼吸。邻居是来还簸箕的,隔着篱笆喊了两声“他姨”,没有人应,才推门进来。那双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眼睛,此刻正浑浊地、空洞地对着刺眼的天空,瞳孔里映着那棵依旧葱茏的枣树,嘴角还残留着上午择菜时候的神态,半张着,好像正要说什幺。

当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热浪,车座底下的弹簧吱呀吱呀地叫,后轮的挡泥板松了,一颠一颠地磕着轮辐;当她怀里揣着那支深绿色的新钢笔,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它坚硬的触感,笔夹卡在胸口的布料上,满心欢喜地幻想着午饭那盘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时——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那具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温暖过她的身体,正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流失掉最后也是仅有的一丝余温,膝盖旁边的泥地上洇出一小滩水渍——是打翻的搪瓷杯,杯里泡的金银花茶还剩半杯,茶水渗进干土里,颜色越来越浅,蒸发得很快。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那些被泥土和草屑磨损的布鞋在院子里无声地挪动,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一缕一缕地散开。有人拦住她,手掌厚实,指节粗大,大概是常年握锄头的人,按在她肩膀上,说:“鸢鸢,别进去了。”

她推开那些层层叠叠的阻拦,闯进屋去。外婆躺在旧木板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是新扯的,还带着叠痕,四四方方地铺在那里,边角垂在床沿下面,有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祝辞鸢站在床边,脑子里像是被泼了一灯盏的桐油,烧得焦黑一片。她想伸手去掀开那块布,想再看一眼那张皱巴巴的脸。可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发颤——她怕看到的不是外婆平时的慈祥,而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陌生的脸。她怕那副狰狞的表情会凿进她的记忆里,把枣树下面择菜的笑脸、冬天钻进被窝的温度、生日鸡蛋滚过脸颊的触感,全部盖住,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腿部肌肉发麻,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强行拉开。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外婆走的时候,她在镇上挑文具。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如果她早一点回来。如果她能在外婆身边。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幺孤单。是不是她出门了,外婆才觉得这屋子空了,才放心地走了?是不是……她害死了外婆。如果……无数个“如果”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布,攥得手指关节酸胀,布料拧成一团,松开的时候上面全是汗湿的褶子。

这种想法毫无道理,外婆是突发心梗,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而真正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觉得喉咙发紧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个卑劣的小角落——在那里,在她站在床前、手指悬在白布上方的那一刻,她竟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从肺腑最深的地方漏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后来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的场景时,才慢慢辨认出来。

她怎幺可以松一口气?那是外婆,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她怎幺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有亲眼看见那块白布下面的脸——因为自己被拦在了视觉的冲击之外——而觉得胸腔里有什幺东西微微松弛了一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份东西后来就跟着她了,走到哪儿都在,藏在她的肋骨缝里。所以每当她站在黎栗那栋干净、体面、有着大理石地板的别墅里,每当她看到黎栗那双修剪得完美、指甲缝里没有一丝黑线、从未沾过泥土的手,她的肩胛骨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背微微弓起来,一种很细微的蜷缩——她不仅是个外人,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支在瓜摊前磨蹭着买下的深绿色钢笔,她的鞋底还嵌着怎幺刮都刮不干净的黄泥。

她跪在灵前烧纸,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了,蒲团下面的水泥地早就凉透了身体,腿也跪不住了,但她不想站起来。她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该做什幺,不知道离开这个灵堂之后该去哪里,不知道没有外婆的日子该怎幺过。火盆里的纸灰已经堆得满满的了,新的纸钱扔进去会把灰扬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身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

母亲跪在她旁边,也在烧纸,眼睛红肿着,泪水一道一道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下巴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半天才落下来。母亲哭得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喃喃地喊着“妈”,继父站在母亲身后,手搭在母亲肩上,轻轻拍着,拍的节奏很均匀,隔几秒拍一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得体的悲伤,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母亲哭,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昨天晚上就流完了,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身体里头好像有什幺地方被挖空了,填不上,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呼呼的。

她看着母亲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泪水从母亲的下巴滴落,落在纸钱上,把那张黄色的纸洇湿一块,湿的地方颜色深了一个调子,洇开来,慢慢扩大。母亲哭得那幺凶,整个上半身都在颤,眼眶底下的皮肤被泪水泡得泛了红,鼻翼两侧发亮。

母亲是真的伤心,外婆是母亲的妈妈,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跟外婆也是她最亲的人一样。外婆生病的时候母亲赶回来陪了一个月,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喂饭喂药,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晚上母亲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叠床上,那张折叠床的铁架子生了锈,翻身的时候嘎吱响,母亲睡不好,眼睛底下的青色一天比一天深。母亲劝外婆去城里,外婆不肯,母亲急得哭,外婆也哭,两个人对着哭了一场,最后还是依了外婆。

母亲是爱外婆的,但母亲离开了。母亲刚走不到一周,外婆就走了。母亲不在的那五年,是她陪着外婆的。是她在冬天的夜里给外婆掖被角,被角塞进床垫底下,怕外婆半夜踢开了着凉。是她在外婆生病的时候喂她吃药。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外婆总是比她先醒,醒了也不出声,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眼睛,外婆才开口说“起来吧,粥煮好了”。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比她更自责。母亲觉得是自己走得太早了,如果再多陪几天,也许就能在外婆身边。母亲的愧疚比她更深,更重,压了这幺多年,后来这种愧疚从母亲那里渗过来,母女俩共享着同一份债。

其实,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当祝辞鸢想起葬礼的时候,她能理解母亲,她和母亲一样:她没有资格责怪母亲。母亲有自己的难处,母亲改嫁是为了生活,母亲每个月寄钱回来——生病了赶回来陪床,已经是尽力了。她不怪母亲,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什幺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好比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水不深,也不急,但谁都没有蹚过去。

有人在她耳边说让她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关节里发出一声脆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继父。继父的手大,力气也大,五根手指箍着她的上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站直。她擡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她还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浓,两道眉毛之间距离很近,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温和,眼角的皱纹往下走,是常年笑出来的纹路,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太搭。

“去外面坐一会儿。”他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乡下院子的口音,她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脚掌踩在地上是木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好像不属于她了。

灵堂外面是院子,阳光烈,晒得地面发烫,泥地上的裂纹被太阳烤得张开了嘴,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光,觉得那光刺眼得很,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发疼。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水汽,黏在皮肤上。

院子里的枣树长得高了,树冠遮天蔽日,下面一片阴凉,树干上有一圈旧绳子的勒痕,那是从前拴晾衣绳的地方。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爬上去摘树叶,在树荫下睡午觉,草席铺在地上,她翻个身就能碰到枣树的根,听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讲故事,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干草和手汗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树叶的摇动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那片光斑里走动,村里的亲戚,帮忙操持丧事的,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人端着盆,有人抱着一捆纸扎的金银元宝,有人在灶房里烧大锅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皮鞋的底太硬,踩在泥院子里留下一个一个方正的印子,和周围格格不入,大概是继父那边的人。

然后祝辞鸢看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穿着黑色的衣服,衬衫扎进裤子里,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第二颗扣子都没解开。

他比周围的人都高,站在老槐树下面,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幺,下巴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晰。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走动,就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忙碌、在走动、在低声交谈的院子里,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反而变成了最显眼的东西:也许是他太安静了,也许是他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也许是——她也不知道是什幺。

他听到什幺声音,擡起头,目光扫过院子,经过那棵枣树、那些来回走动的亲戚、灶房冒出来的白烟,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十九岁的男生,眉眼已经长开了,眉骨和鼻梁撑出一道阴影,下颌角的轮廓从耳垂底下走到下巴,拐了一个很硬的弯,皮肤的颜色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乡下人完全不一样,那种白不是苍白,是没有被太阳碰过的白,搁在这个泥墙灰瓦的院子里,干净得不合理。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水干了之后留下一条一条的白色盐渍,衣服皱巴巴的,膝盖那儿跪出了两块圆形的灰印,头发也乱了,有几根粘在脸颊上,身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指尖被纸钱的黄色染料蹭得发黄。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外婆刚刚去世,她的世界刚刚塌了一半,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算什幺呢?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隔着阳光和树影,隔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长。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她也转开目光,扶着门框站着,继续看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树枝晃动的时候有几片干了的枣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外婆说过,树叶响的时候就是老祖宗在说话,让她不要害怕。

后来母亲出来找她。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层平静,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住了。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手心潮热,有一点颤抖,但用的劲很大,十根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严丝合缝。

“该给你外婆磕头了。”母亲说。

她点了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生也跟了过来,走在继父身边,大概是鞋底太厚了,走起路来有点变扭。继父低声对他说了句什幺,他点了点头,然后擡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

“这是黎栗,”母亲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对她说,“你继父的儿子。比你大四岁,以后——”母亲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停顿里塞满了成年人重组家庭时的尴尬与讨好,“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虚浮的塑料感,三个字拼在一起,发音是对的,语法也是对的,但是落到她耳朵里就是不贴合,好比一件尺码不对的新衣服,袖子长了一截,肩线歪在胳膊外头,穿着也不难受,就是不对。

祝辞鸢看着那个叫黎栗的男生。他站在正午暴烈的阳光下,却浑身上下没有一滴汗。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子立着,衬衫的布料是好料子,纹路细密,光线照上去不会反光,只是柔和地吸收掉了。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反射着日光的碎片,鞋带打的是双蝴蝶结,两边一样长。他站在这个满院纸灰、泥土和汗味的乡下院子里,每一处细节都和周围隔着一层什幺——是质地,是布料的密度、皮革的厚度、指甲的干净程度。

他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褐色,靠近瞳孔的地方深一些,虹膜的边缘浅一些。

“小鸢。”他开口了。

她愣了一下,她和黎栗才刚认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就这样叫她。“小鸢”,这种昵称说出来的时候嗓音很低,尾音往下坠了坠,熟稔的,自然的,好像叫了很多年——一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叫她,就好像他已经替她决定了他们之间该用什幺样的距离,而她没有被问过。

“节哀。”他说。

只有这两个字,不多不少,不冷漠,也不热络,说完了就说完了,嘴巴合上,不需要她回应什幺。她没有说话。她应该说谢谢。或者点点头。或者叫他一声“哥哥”——母亲希望她这样叫,继父大概也希望。但她什幺都没说,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幺都出不来,好比一口饭嚼碎了又不想咽,含在嘴里,进退两难。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出路来。他退那一步的时候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泥地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弧形刮痕。母亲拉着她继续往灵堂走。她跟着走,没有回头,但她清楚他还站在那里——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眼睛,而是来自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对身后的空气的感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黎栗。在外婆的葬礼上。她十五岁,他十九岁。她穿着皱巴巴的黑衣服,膝盖上跪出了灰印,脸上有泪痕,头发沾着纸灰,眼睛红肿,指尖染着纸钱的黄色,而他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干干净净,站在阳光下面,鞋面上没有一粒灰。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那一刻就注定被所有外界的那把尺子丈量得清清楚楚。那条线是命运替他们划的。他是那边的人,她是这边的人,中间隔着五年的分别,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们碰巧在同一场葬礼上相遇,碰巧被同一个称呼捆在一起,但那不意味着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至少祝辞鸢是这幺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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