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梨花一顿：“殿下，贺掌印白日里出的门，今夜应是赶不回来的。”
“噢。”
无微回了声，手中那卷佛经便也不再往下翻了，只垂眼瞧着经页间密密匝匝的小字。
“殿下，奴婢伺候您歇了吧，您每日卯时就要起的，再熬下去对身子不好。”
无微朝常梨花瞧来，烛火轻轻晃着，将她眉间一点倦色映得分外分明。
她今夜原就动了大气，裴长苏那一遭虽叫她亲手压了下去，怒意过后留下来的却不全是痛快，反让她心口跟被人掀开了一角似的，风一吹，空落落。
要是阿鸩在就好了，随得她搓捏扁圆。
常梨花添了一盏清润的玫瑰水端到她手边，见无微没反应，声音放得比平日更柔几分：“奴婢知道殿下心里烦，这府里上上下下，能真叫殿下看着顺眼的人并不多。”
“可再大的烦心事，也总得等明日天亮了再处置。您白日里在前头撑着，夜里若再不肯叫自己歇一歇，这身子如何经得住？”
无微擡起眼来看她，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你们一个两个，如今倒都学会压本宫了。”
常梨花见她肯回话，心里松快不少，顺着她的脾气往下哄：“奴婢哪里敢压殿下，不过是看着心疼罢了。白日里政事劳神，夜里驸马爷又来这一出，殿下若此时还要强撑着看经，只怕佛祖也不忍心。”
“再说了，贺掌印虽回不来，府里的人还都在，奴婢也在。今夜不叫旁人近身，奴婢亲自守着，您总能安心些。”
无微沉默，瞧着些许疲乏。
常梨花不再多劝，轻轻上前将那卷佛经从无微手中抽出来，合了放到一旁小几上。
“殿下什幺事都不必再想了，先睡一觉，明儿一睁眼，您还是这天下最能拿主意的人。”
无微闻言眼睫轻颤，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梨花大人这话，倒说得像是本宫睡这一觉前便不是了。”
“那不一样。”常梨花笑笑，扶着她躺进被中。
烛影落在无微脸侧，将那张平日里的明媚面容照出了娇柔稚气。
常梨花想起来，无微今年也不过十九。
“你也去歇着吧。”无微闭上眼，“今夜不用守得这样严，本宫困了。”
常梨花替她掖好被角，坐在榻边看了许久，见她眉间褶痕终于平整，为她围好帐幔，自己在脚踏悄声坐下。
灯花偶尔轻爆，常梨花守着守着，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了帐幔内的无微身上。
十九岁。她在无微这般年纪时，还是尚衣局一个不知世事，每日想尽了办法偷懒的小姑娘。
世间果然是各有各命。
漏声浅浅，常梨花亦神思倦怠。
无微起初并不觉得自己在做梦。
耳边有细微沙声，像团扇拂风又像纸页翻动，慢慢地，那一点风声竟化作了册簿被翻开的响动，一页接一页。
她睁开眼时，眼前并不是公主府的内寝，没有夜里那盏暖黄的青铜灯，而是一盏悬得高高的宫灯，隔着明白宣纸的光从头顶直照下来。
她低头，见自己穿着那套不合身的孝服，才明了这是十二岁的自己。
无微想擡手，袖子似缠了水怎幺也擡不利落。怀里还有人，是七岁的无羯。他烧得滚烫，团蜷在她臂弯里，脸颊通红眼泪糊了满脸，抓着她胸前那一点衣襟反反复复地叫她：“阿姐，阿姐，阿娘什幺时候醒……”
无微下意识将他抱紧了些，想转身朝灵前去，脚下的砖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没有泥土，唯有密密麻麻的账目、名册、封条，自底下翻涌着往上冒。侧门自己开了，三只黑沉沉的箱子被摆在殿中，一只巨大火盆里火舌卷起了边角噼里啪啦烧起来。
有宫人在前头候着，声音尖锐：“那就请无微殿下过来对册吧，这可是陛下的旨意。”
无微站在原地没动，无羯在她怀中哭得发颤。她往后退，想回殿好好安抚无羯、请太医来看看他，她退一步，脚下的砖便陷下一寸。她被逼得往箱子那边去，无羯攥着她衣襟的小手便慢慢往下滑，哭声一下比一下弱，怀里这点滚烫的活物眼看着就要从她手中掉下去。
许多熟悉的声音同时从四面压来，层层叠叠压着她耳朵。
“·····无微殿下这样懂事，娘娘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小微，阿羯还年幼，你千万不能怕。”
“·····这有什幺不好选的，谢氏这桩没了结的旧账，已经拖废了一个中宫皇后，难道你还想拖了你姐弟二人的前程进去？”
“你的决心呢？”
乱七八糟，最后是那宫人催促道：“殿下，快点册吧。”
无微脸上木木的，怀里抱着无羯，手臂也酸得木木的。她哑然张了张口，想说无羯烧得厉害，我想先把他安顿好，母后才过身，让我与弟弟先敬敬最后一点孝道吧····
可惜喉间如同塞满了灰，半个字也吐出不来。
下一刻，怀中忽地轻了。
她低头哪里还看得见弟弟，剩下一册旧簿厚得骇人，边角硌得她腕骨生疼。无微大惊，忙摔了簿册，四下去寻。
无羯不知何时已回到了灵前，远隔着火盆，噙泪怔怔问她：“阿姐你不过来吗？”
无微心口生疼，擡步便要去追。长长的孝服下摆猛地被什幺绊住，不再是粗白麻衣，是长公主的层叠礼服，金线压边、珠玉垂襟，跟铁一样重。
她每走一步都像拖着整座宫城，想跑跑不得，蹲下身想将衣摆撕了又被袖口上不知何时缠紧的金绦死死箍住。
“呵，阿姐真是好狠的心，卖了阿娘，也要卖了无羯给他吗？”
“这位子我不要，阿姐若要，享了去吧。”
她疯狂摇着头说不是的，眼看就要朝那火盆扑上去，身子乍然被一双单薄臂膀紧抱住。
贺辜臣在她转过头来后，凄厉苦笑道：“殿下，你知道吗·····”
“这都是报应。”
说罢他手一松，将她推向了那火盆！在失重感到来前无微立刻清醒：此人必不是阿鸩！到底是什幺妖魔占了他的身，要这样害我？
她反手攥住那人衣襟，连带两人双双倒进燃烧的火盆中，二人具被火舌吞噬前，贺辜臣的脸被烧出了真面目，端方矜贵，眼神却是穷凶极恶，不是那裴长苏还能是谁！
无微心中恶极，翻身按在他身上就要与他同归于尽。
“殿下！”
常梨花几乎是扑到榻边的。她原先便觉着无微睡得不安稳，谁知片刻之间人竟发起梦魇来，摇着头呜咽不止。
无微整个人微微发抖，像是梦里那股火还没散尽。
“殿下醒醒，醒醒！”
无微一时并未完全回神，眼神还停在某处虚空，分辨眼前究竟是哪儿。常梨花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将无微那只攥得死紧的手一点点包进掌中，轻声哄她：“没事了没事了，殿下醒来就好了。”
无微低低喘一口气，眸光点点落到常梨花脸上，再落到自己满掌的冷汗与指甲掐出的血印上。
“·····让暗卫令副掌印将贺辜臣给本宫寻回来，不论在哪儿，本宫后日前必须见到他！”
“是，是，奴婢稍后就去。”常梨花忙柔声应答，替她拭着鬓边冷汗。
“现在就去！”无微莫名生起了气，眼角通红推着常梨花。
今夜的殿下很没有安全感，常梨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可她心里更清楚这道令纵即刻递出去，也未必赶得及，贺掌印早已不在京中。
······
南境王府。
“你刚才说，谁在查？”
“回王爷，暗卫令掌印贺辜臣。”
案下那人话音落下，堂中一时静得只余炭火噼啪。
霍辙半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削得极薄的铁片，薄刃边缘映出来一线寒光，亮着他眼睛。
霍辙唇角一勾，深深两个梨涡便轻易陷了出来：“我还当大内那群废物查到这一步，顶多是派兵部几个老狗，倒不想，是他。”
那铁片被他随手一抛，薄刃“叮”的一声斜斜钉进了殿柱。底下回话的人头压得更低。
“唔，定是我那好表妹叫他来的罢·····”他扶额感叹，“啧啧。”
“真是信重。”
长孙家的女人，一个二个果真都这幺爱他？想想还真有点让人不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