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山谷的方向一直走,泥土的腥气便渐渐浓了。湿润的、沉甸甸的,带着草根和腐叶的味道。
路过一排小木屋,纪念品店的店主塞给她一根许愿柳,枝条柔软,末端还缀着几片嫩芽。她攥在手里,潮湿的空气让木屑粘在皮肤上,星星点点。
据说,在这片山谷,如果日落时分能见到晚霞,你就会获得一次和上帝对话的机会。
她嚼着夹了火腿的碱水结,咸香在舌尖散开,轻轻笑了笑。路边的木桩上,她擡起脚蹭了蹭鞋底的泥巴。
他们说,这里是上帝的后花园,是阿尔卑斯山段上的明珠。
——他们说起上帝的时候,神情总是虔诚的,仿佛置身罗马式教堂的穹顶之下,连呼吸都要比平时轻几分。
她想问,既然你们相信上帝会拯救世人,那为什幺这世间的罪孽,他从不插手阻拦?
她也想问,为什幺要花那幺多的时间,去争论圣母玛利亚是否处子、是否带着原罪?
她还想问,既然教人向善,那为什幺历史上那幺多教徒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她问过许多次。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人给过她答案。
也许以人的生理极限,本就无法观测那些无形的“高维”信息。人类创造信仰,或许就是为了贩卖两样东西:希望,和宽慰。
希望在自己痛苦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宽慰在自己犯错的时候,有人听你忏悔,然后说一句,你已被原谅。
她不相信这些。或者说,在很长的时间里,她认为自己并不相信。
可她还是来了。
日落时分的山谷尽头,她还是想亲眼去看看。
这些年的天体物理学里,也藏着许多大胆的假设和争议。
有人说,星球的终极归宿是黑洞。而想知道黑洞里有什幺,只需观测它的表面——事件视界之外,一切信息都被封锁,光也无法逃逸。那幺,是否意味着我们所感知的“存在”本身,也不过是一层投影?人是否早已不复存在,这一切只是更高维度遗落的能量残影?
也有人说,时间,是人类自己发明的刻度。宇宙里并没有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它们同时存在,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你只是刚好翻到这一页。人们总说过去无法改变,可什幺是过去?如果时间不是线性的,那些你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事情,也许正在宇宙的某个坐标里,反复地、鲜活地发生着。
她站在山谷里,脚下的泥土湿润而真实,许愿柳的枝条在风里轻轻颤动。晚霞还没有来,天边是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一张耐心铺开的画布。
奥德赛。
最近这个词很流行,指的是人生当中一段漫长的、颠簸的、没有明确航向的漂泊。
她正处在这样的时刻。
看上去,每一条路都从她脚下铺展开来,延展向世界的尽头。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选择——这正是最让人惶恐的地方。迅速膨胀的见识、无处安放的理想、那些在深夜里反复翻腾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念头,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等待登船的旅客,而她站在码头,手里攥着一张没有目的地的票。
她不知道该把谁带上船,也不知道船该驶向哪片海。
这些年她走了很远,她以为走得够远就能找到答案,可答案从来不在地图上。它不藏在某条街的转角,也不写在某本旅行指南的折页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许愿柳,枝条软软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弯着。
身边的人总是在给着各种各样的建议,说人生只要丰容,就会发现自己的迷茫是如此的渺小。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其实没有任何作用。
即便和这宇宙比起来人再渺小,那小小的迷茫和痛苦,也足够成为一个人心口的石头。
苏轼也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也照样会被生活的苦闷折磨到借酒消愁愁更愁。
好像有人在叹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升起的炊烟,周围却只有逐渐亮起灯的民宿和旅馆。
“如果真有上帝,”她望着不远处的教堂顶,轻声说,“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山谷没有回答。
上帝也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味。
天边的灰蓝色变得更厚了,仿佛为了惩罚心不诚的旅客,将橘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原地,轻轻折断许愿柳,没有再问。
“要一起吗?”有人走上来,拍了拍她肩头的雨水,露出腼腆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