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一)

我小的时候一直在想,为什幺别人的家庭都是完整和睦的。

这个问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现了,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别人”和“我”是不一样的,是在幼稚园的时候。

那天老师让每个人画自己的家。别的小朋友都画得很热闹,红色的屋顶,绿色的草地,门口站着爸爸妈妈,还有一只尾巴翘起来的小狗。有人画自己坐在爸爸肩膀上,有人画妈妈在厨房里煮饭,桌上摆着一锅冒着热气的汤。轮到我时,我拿着蜡笔坐了很久,纸上只画了一张桌子,一把旧风扇,一个女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师弯下腰,声音很轻地问我:“念忆,你爸爸呢?”

我盯着纸看了很久,最后才说:“他不住这里。”

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她想安慰我,又不知道该怎幺安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没关系,那你也可以把他画上去呀。”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幺画他。

我不知道他长什幺样,也不知道他说话是什幺声音。我连“爸爸”这个词在自己身上究竟代表什幺都不清楚。

那时候我只知道,每个月都会有人送一笔钱过来,装在牛皮信封里,信封上有时候写着母亲的名字,有时候什幺都不写。母亲拿到钱时,脸色就会好一些,会哼着歌换衣服,出门前还会对着镜子涂口红。

我出生是场意外。

这件事,不是别人偷偷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听来的。

我那时候大概五六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已经知道大人有很多话是不愿意让小孩听见的,所以他们一说悄悄话,我就会本能地屏住呼吸,在门边、柜子后面、半掩着的窗帘旁边,把自己藏起来。

那天晚上,母亲和阿婆在吃饭。桌上是一碟蒸水蛋,一碟炒菜心,电饭煲里剩了点锅巴,灯泡昏黄,照得人的脸色都发旧。母亲刚从外面回来,脚上的高跟鞋随意踢在门边,脸色却很不好看。

她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说:“我这辈子就是毁在她身上。”

阿婆叹了口气:“你现在说这些有什幺用,孩子都这幺大了。”

“要不是怀了她,我早就嫁人了。”母亲冷笑了一声,“那个时候我才多大?别人都在玩,我要挺着肚子躲人,怕被学校知道,怕被邻居看见,怕我爸打死我。你知道我那几年怎幺过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发红,声音也跟着发颤:“他倒好,给点钱就算尽责任了。我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她哭了是我抱,她病了是我守,她要吃饭要上学,全是我。”

阿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谁叫你当初不听话。”

母亲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尖,像玻璃边缘划过桌面,让人听着心里发毛。

“我怎幺知道会怀上?我怎幺知道避孕也会出事?他自己也年轻,图一时快活,出了事就想拿钱解决。你们都说是我不听话,好像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近乎咬牙切齿:“她本来就不该存在。”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刚洗好的校服,指尖一点点变凉。

那天夜里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我不是谁盼着出生的孩子,我是个错误,是一场收不了尾的麻烦,是一个谁都不想承担、却又甩不掉的结果。

后来我用很长时间去学会理解这件事。

我告诉自己,母亲其实也不容易。她生我的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得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她本来可以去喜欢别人,去逛街,去打扮,去做一个漂亮又轻松的年轻女人,可她却不得不承担一个母亲的责任。这对她不公平。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替她找理由。

她不管我,是因为她太累了。

她朝我发脾气,是因为她心里苦。

她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是因为她也需要自己的生活。

我一遍又一遍这样说服自己,好像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体谅,足够不惹麻烦,她就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看见我,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把手放在我的头顶,温温柔柔地说一句,念忆,你真乖。

可那句话我一直没有等到。

我们住的地方很小,是一间旧旧的房子,墙皮受了潮,边角发黑,窗台常年积着灰,夏天的时候闷得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也全是热风。楼下有卖鱼蛋和牛杂的小摊,一到傍晚,整条巷子里都是油烟味、香火味、潮湿发霉的衣服味,还有邻居吵架时扯着嗓子骂出来的粗话。

阿婆常年坐在门口摘菜,或者拿着针线缝补旧衣裳。她年轻时很会争一口气,老了以后脾气反倒平了,见谁都和和气气的。只有在提起母亲的时候,她的眉头才会皱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好像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不是贫穷,不是生病,而是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儿。

她总对母亲说:“你还年轻,别把自己耗死了。带着孩子虽然麻烦一点,可也不是不能过。碰到合适的男人,就早点嫁了吧。”

母亲每次听到这句话,反应都不一样。

有时她会不耐烦地翻白眼,说:“谁会要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有时她又会对着镜子慢慢梳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阿婆就会压低声音劝她:“总不能这样一辈子。女人年轻的时候不替自己打算,老了更没人可依靠。你长得又不差,趁现在还好,赶紧找个肯结婚的。”

然后她会看我一眼,叹气。

“至于念忆……总有办法的。”

我那时候还不太懂“总有办法”是什幺意思。我只是本能地不喜欢这句话。每当阿婆这样说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像屋里一件多余的旧家具,被挪来挪去,碍地方,扔了又可惜,留着又麻烦。

母亲其实并不常陪我。

她白天常常睡到很晚,醒来以后不是坐在床边发呆,就是一边抽烟一边翻衣柜,挑晚上要穿哪条裙子。她爱漂亮,哪怕家里穷,也总要留点钱买口红、买丝袜、买细细的高跟鞋。她出门前会站在镜子前看很久,低头整理领口,把头发拨到肩后,再拿手指蘸一点唇膏,慢慢抹匀。

我小时候觉得她这样真好看。

她在玄关穿鞋,低着头扣鞋带,我就站在边上看她,小声问一句:“妈妈,你什幺时候回来?”

有时候她会回答:“很晚,你先睡。”

有时候她根本不理我,拎着包就出门,门一关,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

我最怕夜里下雨。

下雨的时候,巷子里会很黑,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玻璃上映出屋里昏黄的光。外面哐当地响着,我总觉得门外会有什幺,可能是鬼魂什幺的,这使我很恐慌。

阿婆年纪大了,睡得早,耳朵也不太灵。有时我实在害怕,就赤着脚跑去她房里,轻轻推她。她醒了,就会把我拉上床,让我贴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拍着我的背说:“别怕,别怕,阿婆在。”

我把脸埋在她身上那股旧棉布和万金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睡。

因为我知道,天一亮,母亲大概又要和我发火了。

她不喜欢我黏人,也不喜欢我哭。

有一次我发烧,烧得脸都红了,整个人昏昏沉沉,阿婆给我喂药,我喝不下去,吐了一身。母亲正要出门,看到我这个样子,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她不耐烦地说:“偏偏挑今天生病,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懂一个人生病为什幺也会错,可她那时候的表情太冷了,冷得我连咳嗽都不敢太大声。我只好缩在床角,自己抱着膝盖,哑着嗓子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拎起包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梦见自己掉进很深很黑的水里,怎幺挣扎都浮不上来。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阿婆趴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条给我擦汗的毛巾。母亲不知道什幺时候回来的,睡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我,头发散乱,床边丢着昨晚穿过的裙子。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居然没有怨,只是觉得羡慕。

我羡慕她可以那样理直气壮地活着,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想爱谁就爱谁,不像我,生来就像一根扎在别人生活里的刺,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学校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有些孩子是天生会看人脸色的,他们很快就能从大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别人家的秘密。

有个男孩子曾在操场上大声问我:“你是不是野种啊?”

我当时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扑上去打他。那是我第一次跟人动手,我抓他的脸,咬他的手,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兽。老师把我们拉开的时候,我头发乱了,嘴里全是血腥味,手还在发抖。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为什幺打人。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只是不想让那句话被这样轻飘飘地扔到阳光底下,像一个公开的笑话。

放学回家以后,母亲知道了这件事,不仅没有安慰我,反而擡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她瞪着我,气得胸口起伏,“你以为你打了他,别人就不会说了吗?你自己什幺出身你不知道?”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荒唐。

原来在她眼里,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我后来常常想,也许母亲不是不爱我,她只是太恨了。恨那个让我出生的男人,恨自己年轻时的愚蠢,恨这间潮湿的房子,恨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恨她本该有却没有的人生。而我恰好长在这一切恨意的正中央,成了她每次看见都无法忽视的证据。

所以她没法爱我。

可我还是想靠近她。

孩子大概都是这样,哪怕被一次次推开,也总觉得再往前走一点,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会在她睡觉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帮她把水杯放到床头,会在她宿醉回来吐得一塌糊涂的时候默默拿拖把擦地,会在她心情好、愿意带我去茶餐厅吃饭时,小心翼翼地把鸡腿让给她,说自己不爱吃。她有时会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幺,最后却只是伸手揉乱我的头发,淡淡地说:“你倒是会装乖。”

那一刻我竟也会高兴很久。

再后来,母亲身边开始出现固定的男人。

不止一个,但总有那幺一两个来得更勤些。有的是做小生意的,有的是跑车的司机,还有一个穿西装,身上总带着股很重的古龙水味,每次来都提水果和糕点,进门前还会很客气地叫阿婆一声“伯母”。阿婆对他态度不错,难得露出一点笑脸,还会拉着母亲到厨房里低声说话。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幺,只能看见母亲脸上那种久违的神情。

她会不好意思,会赌气,她会笑。

阿婆看着她,常常叹息似的说:“这回你要替自己打算清楚。年轻又带着念忆这样一个拖油瓶,碰到心仪的男生,能结婚就尽早结婚吧。女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母亲不说话,只低头摆弄自己的指甲。

而我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我那时候已经隐隐明白了,阿婆嘴里的“打算”,其实并不包括我。她们说的未来,是母亲的未来,不是我的。她们盼着的是母亲能摆脱现在这摊烂泥一样的生活,重新嫁人,重新开始,像把一件旧衣服脱下来,换上另一件更体面的。

至于我,最好不要太碍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里阿婆压低了声音说:“那男的条件不错,人也老实。就是……”

母亲问:“就是什幺?”

阿婆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就是他未必愿意替别人养孩子。”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们已经睡了,才听见母亲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我睁着眼望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什幺东西压住了,闷得喘不过气。窗外有车开过,灯光从玻璃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我就在那一瞬间明白,原来我一直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要来了。

不是没有人爱我。

而是每个人在爱我之前,都要先算一算,爱我划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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