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媚一走进屋内,大门便被轰地关上。
屋内照明做的很好,日光从四面透进来,与室外无异。
庄魁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然拿着他那根红柳木拐杖,暮气沉沉地盯着庄生媚。
他身旁的桌上放了一柄手枪,老式快慢机,庄生媚知道这是他的惯用枪。
老人缓缓开口:“你要玩轮盘赌,我跟你玩。”
庄生媚看他缓缓拿起快慢机,然后握住枪口递给她:“第一枪你来开。”
但庄生媚没有接。
她7岁的时候,庄得赫做主,把她送进了国安联培的培训班,说的好听点是培训班,和一些被挑选上来的精英同吃同睡,实则就是在制造人形兵器。
这个国家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培训班的存在,所有的教练在来之前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幺。
庄生媚还记得自己的第一课,老师告诉她们:“未来你们会独自面对很多险境,如何从险境脱身是第一要义。”
“当一个人想要杀你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多废话的,甚至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等你真的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你可能才会意识到,哦原来我要死了。”
“那如果当你没有立刻死亡的时候,你就要动脑子了,你就还有机会脱身。”
老师缓慢而坚定的说:“和对方玩心理战是最好的办法。”
“条件,背景,能力。”老师解释道:“跟对方谈条件,跟对方讲背景,跟对方说能力,这些的客体分为三类,对方,自己背后的势力,自己。”
“通过我们的话语,再结合对方的表现和反应,就可以判断出对方到底是想要什幺。”
但是庄生媚此时此刻并未从庄魁章脸上发现一丝肌肉的变化,他在面对庄得赫之外的人时冷酷得吓人,庄生媚记忆里的庄魁章也从来不是温和的。
和庄生媚学到的间谍或者是别的课程不同,庄魁章是面对战争最真实的前方战场的,在他身上,经验并没有那幺适用。
庄生媚了解白若桐贪生怕死,所以才问他赌约。可是庄魁章怕死吗?她不知道。
庄生媚手心里开始冒出细汗,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接过庄魁章递来的枪,而是壮着胆子说:“我与您并没有走到这一步。”
庄魁章收回了手,看着庄生媚,突然开口问:“你是谁?”
庄生媚垂下眼,不敢和庄魁章对视。
庄魁章说:“你接受过国安的那一套教育,我看得出来,庄得赫也看得出来,我不知道这种跨世纪的东西在冷战都结束的情况下还依然存在,毕竟研发这些的东西的人早就死了。”
庄魁章说死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知道庄得赫从哪找到你的,但是我这边的资料显示你前面的人生都很普通,甚至严丝合缝,只有坐牢的几年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毕竟国安最爱玩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落:“我身边曾经也有人学过这个……”
庄生媚没有擡眼,但心中却猛然一紧。
庄魁章还在继续说:“学这些东西很辛苦,也没什幺意义,真正的发生大型战争的时候,最后决定性的东西还是绝对的武器的和单兵素质的碾压。”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劝告:“你们的存在只是某一刻的某个牺牲品而已。我从创立之初就劝过那些人,为什幺要源源不断地制造可能的死亡呢?”
“他却反问我,那我们打一场仗,死的人又何止千百个,那都是以万计的,那时候我确实没办法反驳。”
庄魁章声音低沉:“姑娘,回家去吧,回去照顾你的家里人,不要再干这些了,我孙子是个极端利己的人,没有价值的人和事在他眼中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你不要觉得他现在对你很好,你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他说什幺就是什幺,你并不了解他。”
我当然了解。
庄生媚在心中小声的说。
一个能亲手送自己的妹妹去死的人,她可是太了解了。
“他现在这样,也都有我的问题。”庄魁章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红柳木拐杖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朝她庄生媚走来。
老人走近她身前,拉起她的左手放在宽厚的掌心,粗糙的皮肤将庄生媚的掌心承接起来,银色的戒指分外显眼。
庄魁章皱着眉头突然道:“他送你的这个,还是你要的?”
“送的。”庄生媚冰凉的眼擡了起来。
庄魁章放下了她的手:“姑娘,你想要钱和别的东西,我也可以给你,但你真的不应该掺和进我们之中的。”
庄生媚在心中冷笑了一下。
庄魁章,庄龙,庄得赫,祖孙三代人的骨子里都带着极致的傲慢,但这种傲慢是不对外显现的,可是言语里总是会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比如庄魁章这个隐藏的极好的,他言语还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好像真的是在为你好。
可是他其实早就知道发生了什幺,更是说“我们”这样的词汇将楚河汉界严格地划分开来。
庄生媚见状,轻声问:“真的吗?”
庄魁章正要继续讲话,隔着门,庄得赫的声音忽然响起——
“庄生媚!你别听我爷爷胡说,他老了……”
庄生媚的手腕猛地被庄魁章扣住,后者目光如鹰一般犀利,浑身忽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庄魁章的声音都变了:“他叫你什幺?你不叫许砚星?”
“您不是调查过我吗?”庄生媚笑了。
庄魁章了解的全貌是一个叫许砚星的女人假冒庄生媚的名头来接近庄得赫,后来被发现真名叫许砚星。
但是……
庄生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凉意越来越盛,她唇角薄薄,扯出的笑容好像也越来越锋利,她看向庄魁章的眼睛神似一个人,竟然有一瞬间让他恍惚。
庄魁章心中忽然大惊,他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差点站不住,头晕目眩,天地倒转。庄魁章猛然后退了几步,幸好手边还有桌子扶住,他心中阂然,已然顾不得外在的体面。
庄生媚,神似的女人,戒指……
庄魁章气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直直越过庄生媚,一脚踢开了大门,门外的庄得赫迎来的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打。
庄得赫没有反抗,他紧绷着身体,看向门内的女人。
庄魁章打人不骂人,或许是家丑不可外扬,他紧紧抿着嘴唇朝庄得赫一下又一下,下手越来越重,庄得赫的额角很快被打出了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从庄生媚身上移开半分。
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爱是很丢人的事情吗?
又或是,爱自己的亲哥哥是不可以表现的事情吗?
年少时,庄生媚想问这句话。
庄魁章的拳头与拐杖落在庄得赫的肩背、胸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宅子格外清晰,每一拳都带着积压的怒火与失望,仿佛要将这个逆子的骨头打断。
庄得赫的肩膀被打得微微塌陷,嘴角溢出一丝血丝,他却依旧绷着下颌线,牙关紧咬,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只是身体随着拳头的力道微微晃动,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不肯弯折的野草。
爱不丢人。
爱上自己的妹妹也不丢人。
三十二岁的庄得赫想要回答这句话。可他一度以为这个问题的主人再也听不到回答。
庄魁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手掌扇在庄得赫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力道大得让庄得赫的头偏向一侧,额角的血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他依旧不反抗,只是缓缓转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庄生媚身上。
饶是庄生媚再愚钝,她也应该知道,庄得赫挨这顿打是因为什幺。
她少年时代以为那个吻是定情,她还起了很早很早亲手做了早餐。
下楼的庄得赫看见后没有说话,他拿着庄生媚塞给自己的东西看了看还是出了门。
庄龙的司机就在门口,他接过庄得赫的包,看了一眼两个人,随后庄得赫当着庄生媚的面,将早餐扔在了门口的垃圾桶中。
在庄生媚看得见的地方。
门外传来司机的声音:“怎幺扔了?”
“吃太多上课昏昏沉沉的。”
庄得赫上的是私人的金融课,央行行长亲自给他上课。
庄生媚也要去上课,散打课。
在休息的间隙,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喝水,听见身边几个人在聊天。
“这苦日子什幺时候是个头。”
“是啊,要不是我家穷,我才不会学这个。”
“你呢?你是为什幺会来啊?”
“我家里人离婚了,他们没人要我,刚好我接到了这个就来了。”
庄生媚默默听着,心里流下眼泪来。
庄魁章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气喘吁吁地看着被打到半跪在地上地庄得赫,满腔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云上,根本没打中,郁闷更是郁闷。
庄得赫站起身,擡手抹掉眼皮上的鲜血,对庄魁章开了口:“爷爷,我没想瞒着你。”
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我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她了,可是那时候我很懦弱,我觉得我要依附庄家生活,如果我说出口,那眼前的一切都会化成灰。庄家不止我一个,我不想失去眼前的一切。”
“直到我失去了她。”
庄得赫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感情就应该不见天日吗爷爷?!”
他这声爷爷叫得庄魁章心一颤,瞳孔微缩,如鲠在喉。
庄得赫伪装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千疮百孔恶劣的他,杜鹃四月啼血,呕哑嘲哳。庄魁章闭上眼,一时竟不能言。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随便吧……随便你。”
人死不能复生,若是将不能实现的感情寄托在一个相似的人身上,庄魁章竟然无法阻拦也无法辩驳,他看向自己的脚边,看向风雨淅淅的院落外。
庄得赫的泪水不够瓢泼,却像春雨一样。
他泪眼婆娑地擡头,和庄生媚对上了眼睛,后者站在原地,像一副遥远的画。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错事,不敢奢求庄生媚就这样原谅。
所以,所以他假装不知道,假装没认出。
自己的爱很丢人吗?
爱自己的亲妹妹是不能表现的事情吗?
血水和泪水混为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