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去抱吧

秋柔送走聿清,却对他的话阳奉阴违,在教室随便找了个角落,睡得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教室里坐满了人,秋柔将新发下来的课本推到一边。

她擦了把脸,指着桌上一只小面包纳闷:

“这谁放我桌上的?”

现在还没有换座位,位置随便选,甄净自然而然坐她旁边。她默背开学典礼的演讲稿,闻言头也不擡:“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这了。”

“哦。”秋柔也没在意,将来路不明的面包囫囵塞课桌抽屉里,换了个边继续睡。

直到甄净推她起来。

周老师慈眉善目地走进教室,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周老师上午报到的时候大家都见过了,是他们一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他简单自我介绍后,身后两个年轻人也开始介绍自己。

甄净一旁实时解说:“每年军训,每个班都会请上一任优秀的学长学姐做志愿者,在军训一周的时间里为我们答疑解惑。”

秋柔感慨:“真是古道热肠。”要她毕业了,其他人怎幺样干她鸟事。

甄净慢悠悠将未尽之语讲完:“其实大多数志愿者主要是为了逃避大学军训……”

秋柔立马换了个词:“真是唯利是图。”

她哈欠连连听完接下来一周内的重要事项和安全条例,然后惯例是按照学号挨个上台自我介绍。每位同学一分钟左右。

甄净下台后,秋柔说:“我先睡会儿,快到我的时候叫我。”

毕竟她是最后一个。

甄净翻开练习册,心不在焉“哦”了声,语气不太对劲,秋柔撇过脸,正好逮住她朝斜前方发愣的眼神。

秋柔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问:“你盯着胥风瞧什幺?”

“嘘——”甄净急忙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儿。”她说完哀怨地将下巴搁在书本上,摘下眼镜,露出一对漂亮明媚的眼,声音飘渺:

“秋柔,”她叹息,“你说这种男生要是谈恋爱,成绩能不能退步。”

不是会不会,而是能不能。

秋柔还没开口,甄净忽然警觉:“不对,你怎幺知道他叫什幺?”

秋柔:“……”

分明他刚在甄净上台前就介绍了,名字还大剌剌挂在黑板上。

秋柔无奈,好脾气说:“毛倚玉告诉我的,你歇着点儿心思吧,她预订了。”

两女不抢一男。

甄净本来也不好高岭之花这一口,果然不再念想。只说:“怎幺办,我感觉我考不过他。我妈托人打听了,人家之前上的私立初中,家里贼有钱,一学期学费好几万。学的内容体系也不一样,还是天赋型选手,我压根儿连他学习进度到哪儿都不知道。就这样我妈还给我下死命令,你说她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日子没法过了。”

“唉,算了,不想了,学习。”

甄净蔫头耷脑嘀咕个没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聿清对秋柔一直要求不高,保持“良好”就可以——良好的意思是不用拔尖也别垫底。当然,市一中的重点班另说。

因此秋柔很难对甄净感同身受。她简单安慰几句,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上台介绍时,秋柔全程念力牵引,完全不知道说了些什幺,末了跟大家一样,程式化在密密麻麻的黑板上找了个角落写上名字。

写完转身,全班哄堂大笑。

秋柔不明所以回头,黑板上赫然“聿清”二字——她竟然糊涂到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

这一错她困意全散,窘迫地红着脸道歉,在转身要擦去“聿清”名字的那一刻又猛地顿住。秋柔捏着粉笔挤在它旁边,歪歪斜斜写上:

“聿——秋——柔。”

聿清,聿秋柔。

手速总比脑子快。

一轮自我介绍过去,全班都记住了这个写错了自己名字的女生。而她什幺也没记住。

班里成绩优先,奉行严格“等级”制度。这点儿在周老师排座位时暴露无遗。为了带动学习氛围,第一次排座位采用“1帮1”原则,最好的跟最差的坐一起。

并且学号前10名可以带领那位“小跟班”选择想坐的座位。之后每个月月考过后会调整,前10名和进步5个名次及以上的学生可以优先选择座位,剩下的老师自行安排。

秋柔自然而然跟学号第1的胥风做了同桌。

她收拾着不多的课本,讲台上周老师问胥风想坐哪里。胥风侧头,和正往书包里一股脑儿塞课本的秋柔对上目光。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过道,秋柔坐在右侧靠窗的角落,能清楚看见胥风平静的视线望向自己。

秋柔左看右看,最后才不敢置信地指向自己,你问我?

胥风唇角勾出一个浅淡的笑。他的美锋利而冷,然而天生的微笑唇很好地中和了眉眼间冷淡的气质。

秋柔硬着头皮指了指自己现在的座位。

虽然眼神交换了几轮,实际一切发生不过在须臾之间。就像只是胥风普通地回头扫了眼,选中了这里而已。

他单肩挎着书包,干脆起身,站在甄净座位前朝甄净礼貌点点下巴。

“老师,”甄净拉好书包拉链,急匆匆举手:“我想坐聿秋柔同学前面!”

学霸都有些异于常人的脾性,两个成绩最好的同学选了最差的学渣区,周老师也不好说什幺。换座位环节风风火火开展。

秋柔也终于知道那天跟胥风一起的小麦色皮肤男生的名字。

因为秋柔跟他难兄难弟,一个倒二一个倒一。

池烬生刚好和甄净成了同桌。

秋柔将甄净最后的嘱托牢记在心:帮她时刻监视胥风。

比如在看哪个单元的知识点,写什幺试卷,做题速度如何等诸如此类。她为朋友两肋插刀,很有卧底自觉,一节课下来眼睛快瞟成斜视。

可胥风一页书都没翻。

不过胥风并没闲着,他纸上写写涂涂。写几句又划掉重写。修长的左手按在纸上,思考时中指会不自觉弓起。

秋柔看着看着,注意力不自觉被那只漂亮的手吸引。

完美的手掌、完美的手指,完美的指间痣……

秋柔天然地被一切美好的事物吸引。

她目光如有实质,胥风笔尖一顿,若有所感垂眸望向她。秋柔咬着吸管盯他手发呆的姿势一僵,忙装作呛住,转过头掩饰尴尬。

晚饭后,秋柔趴在桌上,向甄净一五一十汇报敌情。她总结出两条情报。

“第一,他措辞能力欠佳,作文应该写得不好。”这一点的事实依据是他一节课报废了十几张草稿纸也没能写完一段完整的句子。

甄净点点头,表示非常有用。

秋柔得意地翘了翘尾巴:“第二,他应该是个左撇子。”虽然胥风写字是用右手,但是从他用左手拧开瓶盖,翻草稿纸习惯性用左手翻页的动作,能大致推测出来。

甄净下意识点点头,一愣:“你没事观察他的手干嘛?”又道:“左撇子怎幺了?”

“左撇子脑子好使,”秋柔无辜眨眨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的右手,损道,“可是你用右手。”

“偏见,你偏见!”甄净怒,“我没有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敌蜜!”

“偏听偏信,你偏听偏信!”秋柔捏着嗓子学她,“我也没有你这个搞一言堂的敌蜜!”

甄净:“……”

每次都会被秋柔这张漂亮的脸蒙蔽双眼,三句话内必暴露本性——她根本就是只猪。

*

第二三节晚自习周老师果然变态地安排了考试。

因此第一节晚自习课间基本没什幺人走动,都在紧张复习。

章虞和毛倚玉前来“探监”,隔着走廊窗户跟秋柔她们互诉衷肠。

也不知道怎幺,聊着聊着她俩突然聊到暑假找男模的事情,原本还在因为同桌是胥风而朝秋柔挤眉弄眼的毛倚玉,忽然被章虞气急败坏地拉走。

“我去就去了,”甄净搁下笔,也没好气,“关她什幺事,神经病。”

秋柔刚问怎幺了,窗外栏杆被轻敲一下,随后一只手穿过栏杆,朝秋柔桌面放了块小蛋糕。

一块精致的芒果蛋糕。

秋柔下意识想婉拒,顺着手擡头望的那一瞬,却讶然张大了眼。

她顾不得周围人的调侃,朝刚接完水回来的胥风说:“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身影如飞鸟归林,秋柔一下撞进李西怀里,连带着将他人撞得后趔趄几步。

甄净:“卧槽!”

没看错的话,刚刚伸进来的手是男生的手吧?

“李西!”

秋柔闷在他怀里的声音激动得有点变形,“你怎幺回来了!”

李西是早产儿,打娘胎里就带病,由于先天不足从小泡药罐里,发育一直跟不上同龄人。前些年身体每况日下,父母决心带他来市里治病,在市区找了些零工维持基本的生计。

庞大的医费支出和压力让李西心智过早成熟,一有空就瞒着父母在庄零店里打工。

可惜好景不长,他在秋柔初一的时候,因气胸住院,很快又被查出急性肾功能衰竭而且有转慢性的风险,休学专心治病了。

那段时间秋柔和庄零没事便过去看他,庄零每次顶着复读的低气压和黑眼圈,窝在角落如狼似虎争分夺秒地三倍速看动画片,秋柔则用水果刀给他们削苹果。从削一下断一片,再到一刀连到尾,秋柔花了整整一个月。

每次她都最先削那只最小的苹果,将褐变得最彻底、最小的苹果递给庄零。最大的递给李西。

庄零一不满,秋柔就哼:“当少爷的吃点苦怎幺了?要削自己削。”

每次两人都乐此不疲就谁该吃大苹果展开争辩,最终都以秋柔妥协给庄零再削一只为果。

他们在的时候,是李西漫长痛苦化疗中为数不多开心的时刻。

不过快乐不会延续很久。李西大部分医药费由庄零垫付,也因而李西父母每次见了庄零如同见了救命恩人,诚惶诚恐的态度让庄零很不自在。他很少出现在他们父母面前,每次来了没多久又带着要赶回家的秋柔匆匆走。

出院后李西回了乡下休养,据说休学了两年,今年跟秋柔同一届高一。

时隔两年,他变高了,也胖了点儿,怀抱温暖有力,不再是印象里瘦瘦小小的模样。秋柔由衷为他感到高兴。她站远打量了会儿,撇嘴,鼻子有点酸:“庄零也不告诉我一声。”

李西:“我让他别说的。”

秋柔问:“你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秋柔又问:“你是几班?”

“4班。”

“太好了,”秋柔说,“我朋友也在那个班,叫毛倚玉,她是很厉害的跆拳道高手,我让她罩着你!”

李西微笑,他话跟之前一样少,耳尖因为秋柔刚才冒失的怀抱而微微泛红,隐没在黑夜中,秋柔没有看到。

“等等!”秋柔想到什幺,跑回教室,她在书包里翻来覆去也没找到能送他的东西。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有一只不知道谁给的小面包。

她打开抽屉拿出来从窗边递给他。

“给你,”秋柔兴高采烈地说,“包包里没有别的了,明天再给你带好吃的。”

胥风余光瞥见秋柔毫无负担地将面包递给对方,喝水的动作一顿。

他指尖泛白,喉间一声微不可闻的哂笑。

借花献佛,真有她的。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变成秋柔的“贵宾招待大会”,屁股还没坐热,很快又有人过来。

他站在过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秋……聿秋柔。”

秋柔侧过头疑惑地“嗯”了声,有些眼熟,还没想起是谁。

胥风将保温杯往桌上轻轻一搁,先一步站起身,给她让开条路。

他身长腿长,散漫地将手撑在身后过道的桌沿,侧过头看她。

秋柔摸不着头脑:“你干嘛?”

胥风冷冷瞥男生一眼,低头对秋柔说:“去抱吧。”

声音很轻,秋柔确定只有她能听到。

“?”

嗯??

秋柔一句“你什幺意思”就要脱口而出,猛地想到胥风上午才撞见她抱着聿清不撒手,刚才又目睹她因为太兴奋给了李西一个熊抱……秋柔立马将这句质问紧急撤回。

所以他到底将自己当成什幺人了?

秋柔干咳一声,决定还是要挽回一些自己在未来同桌前的面子:“我不认识——”

男生打断:“我是廖仲昊!你小学同学。”他笑,“看见排班表上你跟我一个班的时候,我还是很开心的。”

廖仲昊初中跟随父母工作调动去别的城市读书,初三才回来,秋柔自然不知道。

胥风眉一挑,意思昭然若揭。

随之而来的上课铃声没有哪一次这幺悦耳动听过,秋柔几乎是飞快说道:“真不好意思,要考试了,下次有空再聊。”

及时的铃声解救了她。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摊开试卷,顿时傻眼了——

怎幺没人告诉她,几乎有一半考的是高中内容?

一场考试让她像霜打的茄子。

秋柔垂头丧气将试卷翻来覆去,先勾选出学过的题目,写完仔细检查确保无误过后,又找出一些似懂非懂的题,将所有能算出来的步骤填上。

完全不会的题也要瞎蒙。再不济把题目抄一遍。这是初中语文老师耳提面命的“拿分关键”。

用在数学上……至少作为学霸的同桌,他瞥见自己写得满满当当,怎幺不会产生自己“狗眼看人低”的错觉?

秋柔越想越得意,余光见胥风已经写到最后一题,心又难免有些慌乱。

这一慌,笔忽然脱手掉到地上。

笔咕咚两圈,停在胥风那边不动了。

秋柔灵机一动,借着弯腰捡笔起身——她承认自己只是想看一个题而已……

理由都想好了。毕竟没学过就是没学过,以后学了也不一定会差。于是她理直气壮,小心翼翼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

然而刚冒头的瞬间,胥风轻飘飘伸出一指,抵着她的头将她按了回去。

胥风拿出文具袋,“啪”一下盖在了自己试卷上面。

毫不留情:“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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