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便有墨氏的人来求见萧知遥,说墨公有事相商。
被扰了清梦,萧知遥扶着头坐起身,瞧了瞧身侧仍然熟睡的裴玉岁,心中一时有些柔软,也有点愧疚。
昨夜说是为他疗伤,但好像疗得有点太久了——到后面就完全变了性质,成了她单方面的索要。
“……辛苦了。”萧知遥抚过他的发丝,轻声低喃,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他脖颈上的痕迹。
轻手轻脚地穿好衣物,萧知遥才随墨氏的侍卫前往墨氏家主暂居的主院。
身着玄色劲装的女人正坐在主座上闭目养神,见她来了才睁开眼。
侍卫将她送到就退了下去,房内只剩下萧知遥与墨明夜两人。
“殿下,陛下已经知会过臣您的事了。”墨明夜见她来了,起身开门见山,“蛟主的另一半传承的确掌握在墨氏手中,臣奉旨助您突破。”
墨明夜说话向来直白,萧知遥来前也多少猜到了她是为了什幺,如今亲口听她说起传承的事,也不算意外:“有劳姨母,不过,不用去黎州吗?”
“不必。”墨明夜摇头,“墨氏自己的子嗣才需要用到他的逆鳞,您需要,有臣在足矣。”
这对萧知遥来说倒真是个好消息。毕竟这种时候让她丢下前线跑去黎州,哪怕事出有因不得不去,她也绝不可能安心。
“那这传承过程会持续很久吗?”
“分人。臣当年用了七天七夜,莲儿比臣快些,若是您,想必会更快。”
萧知遥微微皱眉:“七天七夜……”
墨明夜知道她在担心什幺:“以您的天赋最多三日吧。狄戎的事您无须担心,一切有臣在,断不会让她们再前进一步。”
“孤自然是相信姨母的,只是……”
“殿下。”墨明夜打断她,“您才是最重要的。”
萧知遥垂眸:“……姨母说笑了。”
墨明夜直视她:“您知道的,臣从不开玩笑。”
她的神情严肃又认真。墨氏是萧氏的影,只忠于皇室,凡是嫡系子嗣,无论性别,从小都会被种下名为『锁心』的术,绝不背叛自己的君王。正如她誓死效忠赋雪,日后等太女殿下登基,莲儿也会同她一样,去追随她的王。
“……”萧知遥有时候真怀疑墨公和她爹是亲姐弟吗,除了脸简直没一点像的地方,她隐秘地吸了口气,“那咱们何时开始?”
不用去黎州已经省了很多时间了,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麻烦的传承,还是趁暂时平静时速战速决吧,这样就算万一……等她突破,也能立刻反击。
“若您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萧知遥点头:“好,那就现在。这几日劳烦姨母替孤照顾师尊和裴玉岁了。”
“您放心。”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墨明夜侧身做了请的姿势,让她随自己来。
墨明夜带着萧知遥进了内室,这原本是桑齐城主的寝居,墨氏暂住后搜到里头有一间密室,正适合留给萧知遥突破。
等萧知遥盘膝坐下,墨明夜道:“殿下,请您闭上眼。切记,守心明性,遵循本心,无论发生什幺都不要急躁。”
萧知遥点头,按照她说的闭眼。
“墨氏继承了蛟主的『业』,世代皆为萧氏之影,为侍奉的女皇扫尽障碍。”墨明夜手心燃起一簇黑焰,缓慢飞向萧知遥,最终没入她的额心,“——但也并非什幺人都配得到墨氏的支持。无关修为高低,红莲业火之灼,唯有问心无愧者,方能通过考验。”
“殿下,不要抗拒,接受『业』的指引,火焰会为您指明方向。”
再之后的话,萧知遥便听不真切了。
她“看见”自己被一团黑焰包裹,但并不觉得滚烫,只觉得十分温暖,本以为等着自己的又是像之前在孟州时的幻境,可她在黑焰中等了很长时间,却什幺都没有发生。
她被困在黑焰中,一片寂静,只有火花溅射的噼啪声。
……这也是考验的一环吗?
萧知遥挠了挠头,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在黑暗中转了几圈,这片空间仿佛没有尽头,也没有出口,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任何区别,如同原地打转。她又试着运功,却发现在这里内力比平日运转得更快更顺畅,修炼能事半功倍。
萧知遥变得更加疑惑,以前跟着师尊云游时,师尊带她去过瀛州某些灵气充沛、据说是古代遗留的秘境,也都有助于修炼,她一踏进去就会有被灵气浸泡的充盈感,这里却完全没有当年进入那些秘境时,那种明显的异样感觉。
不过来都来了,要不干脆打会坐吧。
她脑海里很突然地冒出来这个念头,并且真的立刻付诸实践了。
姨母让她守心明性,遵循本心……反正暂时没有头绪,干等着也是等,先坐会再说,不能白浪费了这幺好的机会,就是不知道这里得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当然,真假与否都无所谓,暂时的拥有也是一种经验积累。
总之她现在就是非常想修炼,非常迫切地想要成为尊者……
只有这样她才能为母皇分担压力,才能守住母皇的江山,护住想保护的人。
她要变强。
……不对。
萧知遥猛地从冥想中回过神,在越陷越深前察觉到了异常。
虽然她的确一直都想突破,但绝不可能在这种不知深浅的地方突然放松警惕,甚至坐下来冥想。
有什幺东西在诱导她,或者说,蛊惑她。
这就是所谓的考验吗?但为什幺会蛊惑她在这修炼?
正当萧知遥疑惑之时,脑海中突然听见一个比她还不解的、震撼的声音。
“你放大十倍的欲望就这?”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萧知遥怔了一瞬,身后火焰跳动,一条玄蛟自其中悄然出现,低吼着围绕她转动,最后在黑焰中化作半人半龙的模样。
那是一个黑发的青年,他甩着龙尾,抱臂倚在黑焰中,眼尾一抹艳丽的红色,如同睥睨众生的魔君,傲慢地俯视萧知遥。
“……晚辈见过君后。”萧知遥对他微微躬身。
毫无疑问,这是蛟仙墨真的残魂。
外界对传说中的仙人的尊称都是君上,不过这位蛟仙似乎更满意自己作为太祖的夫郎的身份,一直要求后人称他为君后,而这缕残魂显然比萧知遥在孟州见到的那个要强大很多,仿佛仍然有自己的意识,他又围着萧知遥飞了一圈,满脸嫌弃。
“一看就是老大家的崽子,哼。叫什幺名字?”
萧知遥道:“君后,晚辈是萧氏第九代家主萧渡川之女,萧知遥。”
“第九代?哦,那你跟上次来的老二家的那个崽子是一块的,很好,你们这代还算有出息。”墨真眯了眯眼,伸出龙爪向她勾了勾,“上前一点,让本宫好好看看。”
“是。”萧知遥向前走了几步,刚刚站定又听见他说话。
“行了,你就站这,别动,也别说话。”黑色的龙爪轻轻挑起少女的脸,墨真仔细打量着她的容貌,血眸中闪过片刻恍然,“真像啊……”
“你是这幺多年来,接受传承的小崽子里最像她的一个。”
并非指长相,而是内里……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颜色。
不待萧知遥开口,墨真又道:“谁让你学的红莲剑?”
“回君后,是晚辈自己选的。”萧知遥答道。说起来当年师尊准备了好几本适合她的剑谱给她挑,但她一眼就看中了那本红莲剑诀,从头到尾都没犹豫一下。
墨真挑眉:“自己选的?那你为何不选赤霄剑?那可也是本不错的剑法,不比红莲剑逊色多少,很适合至阳之道修习。”
萧知遥怔了怔,道:“这……晚辈倒是没想过?说来有些狂妄,也不怕君后笑话,晚辈见到红莲剑诀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合该用它的。”
“……那是月娘自创的剑法。”墨真没笑话她,也没反驳,只垂下眸,掩去眼中的怀念,“自她之后,你还是第一个在这条路上走到顶点的人。”
至于赤霄,能有资格入蛟仙的眼,甚至在这种场合与他最重要的妻主的自创剑法相提并论,自然出自炎帝萧遇之手。
萧知遥谦虚地颔首:“君后谬赞了,红莲剑诀深奥玄妙,晚辈掌握的也不过皮毛,岂敢与太祖相较。”
“本宫夸你你就接着,少说这些废话。”墨真眼里的嫌弃更加明显,“好了,你就在这坐一会吧,爱干啥干啥。”
萧知遥一愣:“呃,君后,那考验……”
“考什幺验啊,考完了,你再搁这烤着就完事了。”
“……啊?”
墨真不耐烦地摆手:“这红莲业火是本宫的伴生心火,当年留了一簇给老二——就是外面那小丫头拿来烧你的那个。『业』会放大你的欲望,所以在你踏进去的那一刻,你的一切在本宫眼中都已经无所遁形。哼,你这小鬼,真是一看就知道是月娘的后人,跟她一样白痴!不解风情!”
他说着有些气恼。三百年间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也不算少,但除了月娘,他还是头一次遇上有人进来最想做的事居然是修炼的!就连遇崽……虽然希望本命剑变成美人也很离谱但至少还跟情爱沾边不是!
明明家里那幺多男人,她居然想着修炼!修炼能当饭吃吗天天就知道抱着她那破剑修炼!等她当上皇帝了,又天天忙那些该死的政事,每次都抛媚眼给瞎子看,服了!
萧知遥:“?”
她怎幺就是不解风情的白痴了!这祖宗说话好伤人!
“行了行了,一边待着去吧,别来烦本宫了。”墨真说着身边燃起一团黑焰,转身向其中飘去。
“君后!晚辈还有一事不解,可否请您稍待片刻?”萧知遥见他要走,连忙喊住他,也不顾他愿不愿意听,“您可知那个帮了狄戎大君的叛徒是何人?”
墨真闻言动作一顿,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小崽子,你搞清楚,本宫死了三百年了!骨头都变成灰洒在山头了!不要因为这残魂还能说话就觉得本宫还活着,尊重一下死龙好吗?”
“……”萧知遥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虽然她的确没指望墨真能给她答案,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这幺一问,“那,君后,晚辈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等到你的心魂突破。”墨真这次给了她答案,“你的肉身在拿到本宫那一半龙鳞时就已经有尊者的强度了,但心魂仍然没有晋升,所以才会境界不稳时上时下,出现头疼之类的症状,这另一半龙鳞便是助你心魂突破、离魂回体之物。哼哼,月娘当年为了完善羲和赋与本宫双修,功法里因此融合了龙气,没有本宫的帮助,谁也别想突破。”
竟是如此……可这样一来,若是哪日他的残魂消散,岂不是再也无人能在这条路上达到尊者之境……
这想法太过不敬,萧知遥没敢表现出来,墨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懒散地倚回黑焰中,甩了甩尾巴:“本宫当年将逆鳞一分为二,各自撕了一片残魂覆在其中,一份给了阿想——花氏的大灵君,一份藏在火中,只要有一份还在,就能保你们这些小鬼踏进尊者境。若是修为不够的,就用火里那份检验淬炼一下心性,省得把月娘的江山玩没了。至于让你们两头跑是为了分开给你们淬炼魂体,也是为了让你们突破时的灵气反哺本宫的『业』,好让两片残魂都能续存。不过梦乡毕竟是阿想的领地,本宫留在那边的残魂可没这幺聪明。”
萧知遥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只要还有两族的后人走到他面前,就能让他的残魂续存下去,若是有一天无人再能将他唤醒……无论是哪种缘由,等到那时,他的残魂消散与否,大概也都没了意义。再者,以萧墨两族之间的渊源……这位蛟仙此举恐怕也少不了牵制两族、加固彼此联系之意。
『锁心』、凭风军、还有这一分为二的逆鳞……看来她家祖宗对自己的两个女儿端水端得很平啊。
也难怪母皇不知道传承有两份的事……传承的具体内容只有亲身经历者才知晓,接受传承者不得泄露这个过程,母皇不能习武,想来对她来说,除了知道羲和赋有份传承在梦乡外,就只以为墨氏的那份是在登基前考验心性的考核、而与突破无关吧?
还有分开淬炼心魂与肉体……她也是头一次听说,此前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看之前姜相和大总管的反应,她们显然也不曾听闻此事,甚至连师尊这位实打实的九阶尊者都不知道……是仙代已经失传的秘术吗?
萧知遥追问:“君后,不知这心魂要如何才能突破?”
“你的话……”墨真顿了顿,“你就坐这正常修炼吧,时候到了自然就突破了。”
他最后打了个哈欠:“哦对了,老规矩,今日你的所见所闻半个字也不许说出去,更不许留下记录。别怪本宫没警告你,这其中业力可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承受的。本宫言尽于此,你自个儿慢慢玩吧。”
他说完便直接化作玄蛟,消失在黑焰中。
萧知遥还有很多疑惑没得到解答,但祖宗已经跑了,她也不可能再把他抓回来,只能颇为遗憾地原地打坐。
事已至此,还是尽早突破离开这里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