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你醒来时,尾巴已经收回去了。她不在床边,而是站在洞口。
洞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但雪地上有几点刺目的暗红。
你揉着眼睛走过去,看见洞口挂着两只狼妖的脑袋。狼妖的头很大,獠牙狰狞,眼睛还睁着,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洁白的雪上,融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
你愣住了。
她靠在洞口内侧,身上换了件银白色的夹袄,领口镶着绒毛,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她懒洋洋地看着你,眼神里有点倦意,像是守了一夜。
“昨晚它们闻到你味道了想进来。”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顺手杀了。”
“好厉害…”你看着那两个头颅并不害怕,走过去,伸手把那两个沉重的脑袋摘下来。血沾到你手上,冰凉黏腻。你抱着脑袋走到山洞外不远处的树林边,找了个地方,用手和一根树枝挖开冻硬的土,把脑袋埋了进去。
也不是你好心搞入土为安那一套,主要是觉得放着会臭,而且看着不舒服。埋的时候,雪落在你肩头,你打了个哆嗦。
埋完回来,她还在洞口看着你,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她问。
“怕什幺?”你搓着冻红的手,反问她。
“怕我。”她说,“我杀了它们,也可能杀你。”
你摇摇头,走进山洞,在炉边烤手。“你杀狼妖,是因为狼妖想吃我。”你说,“我分得清。”
“而且姐姐到现在都没吃我。”
“你是不是不舍得我了,姐姐?”你回过头,狡黠的笑着,她怔愣一瞬,没再说话,只是尾巴尖轻轻动了动。
日子就这幺过。山洞里渐渐有了些烟火气。
她开始教你认字,用的是一些旧书,书页泛黄,字迹工整。她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姐姐,这是什幺意思?”
她看着洞外的雪没回答你,说来也奇怪,分明是寒冷的冬天,但是在洞府里一点也不冷,反而很暖和。
“边塞之地的狂风,以及八月飞雪的奇寒。”她回头看你,今天的她穿着一身蒲色衣裳,背影却是落寞的。
“八月为什会飘雪呢?”你不理解的看她。
“太冷了。”她倚靠在石洞边,探出手,雪霜凝结指她的手掌,那节节分明的手指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娇嫩,反而有些粗长,但肉蔻色的尖指甲弱化了那份特殊的违和,看起来带着攻击性,又觉得她的手很美。
“好了,我教你怎幺写。”你听到她说这样一句话,回过神看向她写得一手好字。
阿九手指执笔时姿态优雅,写出的字迹清隽有力。你学得认真,但笔划总是歪歪扭扭。她偶尔会皱眉,用尾巴尖点点你的手腕,示意你放松。
你给她采野花,冬日里野花难寻,你便在雪地里找那些枯枝上残留的、颜色鲜亮的浆果,或者形状奇特的松塔,带回山洞放在石台上。
她看见了,有时会拿起来看看,然后放下,不说话,也不吃。
她时常出去,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你在山洞等她回来,把炉火烧旺,准备好干净的布和热水。
她回来时,有时干干净净,有时浑身是血。血染在她颜色各异的衣裙上,格外刺眼。
你烧好水,让她坐下,用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她脸上、手上、衣裳上的血渍。
她懒得自己清理也就顺从的坐着,尾巴垂在身后,偶尔轻轻甩动一下,像在拂去尘埃。
“姐姐,你今天杀了几只?”你一边擦,一边问。
“七八只吧。”她眯着眼,似乎有些疲惫,“有个不长眼的修士,非要降妖除魔。”
“你也杀了?”你问,手上动作没停。
“他要杀我,我当然杀他。”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你点点头,继续擦拭。擦到她头发时,发现长发间沾了些凝固的血痂。你用手指轻轻梳理,把血痂梳掉。
阿九的头发真好看,又黑又长,像最光滑的缎子,即使沾了血污,梳开后依然流光熠熠。
阿九忽然睁开眼,侧头看你,她的脸离你很近,你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细梢。
“你不觉得我杀人不对?”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你想了想,手上梳头的动作慢下来。“他先要杀你的。”你说。
“可我是妖,不是吗?”她说,眼睛盯着你,在窥视你灵魂的颜色,在看你真实的反应。
“你们害怕妖,是因为妖是你们怨气滋生的。”她卷起自己一缕头发把玩,她笑魇如花语气带着不屑:“按理来说你也应该怕我啊,你是为了活下去,还是害怕我?”
说话间,那玩着头发的手指挪向你的脖颈,你脖颈纤细,她的拇指和食指就能轻松握住。
“那又怎样。”你拍开她的手,继续梳头:“他要杀你,你杀他,没什幺不对。”
她盯着你,直到你梳完了那一缕头发,准备去擦别处。
然后,她的尾巴尖,那条最灵活柔软的尾尖,悄悄探过来,轻轻缠上了你的手腕。毛茸茸的触感环绕着你的皮肤,温热,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香。
你低头看了看,觉得碍事,掰开了。
结果她倒是不高兴了,拉着你的腰身,仿佛要和你融为一体,嵌在一起。
“你干嘛啊姐姐。”你真的生气了!
这头发还没梳完呢!
“你不喜欢我了?”她的注意点倒是出奇。
“梳完头发先,我还不困呢。”你以为她想睡觉了,于是挣脱她的尾巴,走到另一边开始整理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都到小腿处了。
偶尔她会坐在树上看书,那些小动物因为知道她是狐妖会靠近,偶尔长发被勾到另一边的树枝,你捡完蘑菇在树下看着她的身影,她看书睡着了,靠着树干,轻轻的打瞌睡,浅色的光落在她身上。
那张脸放松,不带警惕,不带攻击性。
那幺美,那幺安静。
你那时候害怕她掉下来,想变成一个高大的男子,把她接住抱在怀里,这样她就可以安心的睡了。
你想去看风景,她也会带你去,你们上山,穿过溶洞,最后迎着强风来到了山的深处,在岩层上方是被水流冲刷了百年冲出来的大洞,风不断的灌入,偶尔有阳光落在这里。
大作的狂风将她的发吹到脑后,微微蹙眉看着从天而降的瀑布,你呆呆的看着她的脸久久回不过神。
在冷光下她没有表情的模样又像不在你身边,她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是不可侵犯了神明,天蓝色的光彩和永不停歇的瀑布为她的美笼上神秘面纱。
飘逸无向的黑发擦过你脸颊,她眼神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在看什幺。
瀑布确实很美,但你觉得她更美。
世界上为什幺会有这幺美,人呢?
穿着艳色长裙时秾艳昳丽身形如柳,穿着浅色衣衫时气质出尘不沾俗世,打瞌睡时懵懂无防像少女,高兴时一笑像花都开了一样百花难争。
有时候你半夜醒来,发现她在看你,山洞里只有炉火微弱的光,她坐在床边或站在洞口,火光在她眼底跳跃,目光落在你身上,眼神复杂,像在研究什幺稀罕物。你迷迷糊糊地问:“姐姐看什幺?”
她收回目光,尾巴轻轻拍你的肩膀或脸颊。“看你长大没。”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真假难辨的戏谑,“把你当储备粮吃了。”
你翻个身,往她怀里或身边蹭了蹭,嘟囔着:“那我要再胖一点,香一点,不然姐姐吃起来会硌牙。”
她没说话,只是用尾巴或手臂把你搂紧了些。她的怀抱总是温暖,即使她说自己是冷血的妖。
真是口是心非。
有一次夜里特别安静,炉火也熄了,只有月光从洞口缝隙漏进来。你忽然问:“姐姐,你杀过多少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在你身上轻轻卷了卷。
“数不清了。”她说。
“那你为什幺杀他们?”你追问。
“有的想吃我,有的想杀我,有的挡我路。”她回答得很简洁。
“挡你路了都杀啊?”你乍舌。
“我警告过他们了,自己不走。”她点了点你鼻子解释。
“哦,好吧。”你吸了吸鼻子,不喜欢她动,太痒了。
“那你怎幺不杀我?”你仰头看她,在黑暗里只能看到她眼睛的微光。
她低头看你,无语的勾了勾嘴角:“因为我还要吃你。”
你点点头,说好吧,继续睡了。
后两年的秋天山下的饥荒似乎缓和了些,但妖祸依旧。
一天下午你在溪边洗衣服时碰到了其他人。
衣服是她的,一件水红色的外衫,料子轻薄,洗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因为你洗坏过…
她其实有点无语你的行为,因为她一个法术就能洗干净了,你非要手洗,但是你实在是太无聊了,偶尔才会来洗。
你正搓着,听见脚步声和人声。擡头看见一队人从山下小路走来,约莫七八个,扛着旗子,旗上画着复杂的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半旧的道袍,看见你独自在溪边,皱起了眉。
他走过来,打量你,又打量四周。“小姑娘,这山上有妖,你可曾见过?”他问,声音严肃。
你低着头,继续搓衣服,水红色的衫子在水中漾开,像血。
“没有啊。”你说。
“当真?”老头凑近了些,你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香火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不太习惯的想往后退,“我观你身上有妖气缠绕,莫不是被妖缠上了?若是,贫道可为你驱邪,救你脱离苦海。”
“没有。”你重复道,听声音似乎是有点烦他了,“我就是个采药的,住在山下村里。”
老头盯着你看了半晌,眼神锐利,像要穿透你。
最后他哼了一声,似是无奈,转身对其他人说:“罢了,先上山搜寻。”一行人便沿着山路向上去了。
你洗完衣服回山洞,阿九不在。
炉火冷着,洞里安静。你等了很久,从午后等到日落,等到天色完全黑透。
月亮升起来,清冷的光照进洞口。你坐在石床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然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那面画着符咒的旗子,旗子破了,符咒被撕烂,旗杆也断了。她走进来,把旗子扔在洞口角落,有泄愤的意思。
“姐姐,你把他杀了?”你站起来问。
“没有。”她说,走到石床边坐下,“赶走了。”
你愣了一下。阿九她从来不“赶走”任何人。她总是杀了,或者无视。赶走可不常见。
“你怎幺不把他杀了?”你其实不太喜欢那个老头,不过他看起来还挺好心的,不杀也好。
她坐下来,尾巴伸过来,把你卷到她身边,让你挨着她坐下。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你头顶,呼吸拂过你的头发。
“你说过,”她声音闷闷的,从你头顶传来,“不喜欢我乱杀人。”
你张了张嘴。你什幺时候说过?你忽然想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你八九岁的时候,阿九杀了一个过路的商人,那商人只是误入山林,并未攻击她。
你当时看着商人的尸体,小声说了一句:“他又没惹你,少动手脏了自己知道吗?”阿九当时看了你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你以为她没听进去,或者生气了。
她听进去了。
“那个老头,”阿九继续说,下巴还抵着你,“他说你是被妖缠上的可怜人,要替你驱邪,说你被妖迷了心智。”
“然后呢?”你问。
“然后我说,我是你姐姐。”她顿了顿,“而且,狐妖迷惑人不是也正常?呵呵…”
她这声呵呵怪怪的,虽然声音确实很好听…
“他不信,说我妖言惑众,非要动手,用符咒法器攻我。我本来想杀的。”她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想起你说过的话。”
你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手轻轻环住她的腰。阿九的尾巴收紧了些,把你裹得更牢。
“你还说了别的吗?”她忽然问,声音里有点不确定。
“什幺?”你擡头,但看不见她的脸。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算了。”
你没追问。
你后来想起来,这时候她想问的,或许是你是否说过别的、关于她的话,比如是否讨厌她,是否觉得她可怕,是否……在意她。
时间流淌,你从七岁长到十六岁。阿九依旧穿着女子的衣裙,打扮得精致美丽,有时妩媚,有时清冷,体态也随着衣裳调整,
让你从未怀疑。你习惯了叫她姐姐,习惯了她的尾巴带来的温暖和安全,习惯了山洞里相依为命的日子。
十六岁那年初冬,雪下得特别大。她说要出去一趟,找一种只在雪夜开放的灵草,可能要一两个月。
你让她早点回来,她点点头,留了一角落的食物,走了。
你等了一个月,等了两个月,等到了春天,还是没等到她,半夜,炉火添了几次,她还是没回来。
你坐不住了,心里慌,穿上厚袄,推开洞口的藤蔓,走进处春铺天盖地的雪幕里。
雪不是很深,但每一步都艰难。
你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她偶尔带你走过的路线寻找,但雪掩盖了一切痕迹,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她回来的踪迹。
你在山中呼唤她的名字,也没有人回答你。
在你准备回去的时候,脚下踩空,积雪崩塌,你整个人滚下山坡,摔进一条冰河。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夺走了你所有的体温和力气。
你挣扎着往岸上爬,手脚麻木,河水灌进口鼻,视线模糊。整个人往下沉的时候,你想着,早知道不出来找了,等下回不去了姐姐又生气。
意识模糊的边缘,有什幺毛茸茸的东西飞快缠住了你,把你从刺骨的黑暗里捞了起来。你被抱上岸,搂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有人在给你渡气,嘴对嘴,一股温热的暖流涌进来,不是空气,更像是某种带着生命力的气息,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冰冷和麻木。
你一边咳嗽一边慢慢缓过来,睁开眼。雪停了,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的世界。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襟因为救你而散开,露出——
呃。
没有白花花的胸脯。
你愣住了。
她顺着你的目光低头,也愣住了。
月光底下,他的胸膛是平的。锁骨往下,没有你想象中女子应有的起伏。湿透的衣襟贴在身上,勾勒出的线条清晰利落,是男子的线条。
你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姐姐,你……”
怎幺是男的?!
他没说话。他把你的脸按回胸口,手臂环住你,尾巴慢慢卷过来,一层又一层,裹住你还在发抖的身子。他的胸口是暖的,心跳平稳有力,透过湿冷的衣裳传递过来。
“别说话,还冷吗?”他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带着慵懒和蛊惑,丝毫未变。
你摇摇头,又点点头。冷的是身体,混乱的是脑子。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你的额头。眼睛近在咫尺,气息在你周围,他叹了口气:“叫了这幺久的姐姐,”他轻声说,语气无奈,“你才发现?”
你说不出话。他平时穿得华丽又厚实,衣裙层层叠叠,腰身束得纤细,体态调整得柔美,你从来没想过要仔细看,更没想过怀疑。
更何况,谁会怀疑一个用九条尾巴把你裹了九年、教你识字、给你温暖、为你杀妖的妖?
他笑了一下,气息扑在你脸上,还是那种让你安心又有点恍惚的气息。
“那以后还叫姐姐吗?”
你想了想,把脸埋进他胸口,手环得更紧。他的衣裳湿冷,但怀抱坚实。“……叫。”你说。
尾巴轻轻拍你的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重新飘落。他的尾巴裹得很紧,你的颤抖渐渐平息。你忽然觉得,他是人是妖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他是阿九,他是你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你还是听见了。
“你若敢叫他人姐姐,我便把她们也杀了。”
你听见了。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手环着他的腰。
反正——你也不觉得他做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