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靠得近了一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弄刘海要仔细些。”
你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因为他不知道，镜子就在你面前。虽然闭着眼，但刚才那一瞬间，你从眼缝里瞥见了——他倾身过来时，那件月白色开襟褂衣的衣襟微微敞开，那一团温软的东西，是什幺。
你忽然很想笑，又觉得心里软得不行。
哎呀这个妈妈胸太大了…
这幺多年了，他一直是你的妈妈。从你还在襁褓里开始，他就是你的妈妈。他给你喂奶，给你换尿布，给你讲故事，给你梳头发，给你做所有妈妈会做的事。他为你学会了温柔的声音，为你穿那些他从没穿过的衣裳，为你把那些亮闪闪的收藏都收起来，换成你的小衣服小鞋子小玩具。
你从来没想过别的可能。
但刚才那一瞬间，你好像感觉到了什幺。那闷住你脸颊的温软触感，那不自然的停顿，那比平时低了一点点的声音，那藏在“弄刘海”背后的慌乱。
你忽然很想知道，他刚才在想什幺。
身后的人还在努力维持着“专业化妆师”的镇定，继续摆弄你的头发，动作比刚才更小心了。你听见他小声嘀咕：“书上没写弄刘海的时候要注意什幺……”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你闭着的眼睛上。
你知道等会睁开眼睛，镜子里会出现一个笨拙但格外用心的妆容。而你也知道，刚才那个把你闷得喘不过气来的“粉扑”，大概是他这辈子都不会跟你提起的小小意外。
毕竟他是你妈妈。
只是刚才那一下，他耳朵好像红了很久。
你没有睁眼，也没有问。但你记住了那个温度。
从那以后，你看他的眼神变了。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幺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晚上，也许是更早以前。你只是忽然发现，你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他低头看书的时候，那副金丝边的眼镜会滑下来一点，他会用手指轻轻推上去。专注的神色，以及那个动作很好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尖尖的牙齿露出来一点点，有点长的舌头会舔一下牙尖，看起来有点可爱，还有点色气。
他穿月白色衣裳的时候最好看，显得他的古铜色皮肤特别衬，银色的眸子也特别亮，尤其是他的身材很好，看起来翘臀厚胸，很是吸引人。
他叫你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小孩。可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听得出来他在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总是忍不住笑，因为你觉得好棒。
只有你能让他这样。
你发现自己会偷偷看他。吃饭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发呆的时候。只要他在，你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飘。
你发现自己会想他。
上学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想。有时候想着想着，就会傻笑起来。
你发现自己……
你喜欢他。
不是那种女儿喜欢妈妈的那种喜欢。
是另一种。
你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是你妈妈啊。他把你养大的。他是你的妈妈。
可是你喜欢他！
你试过不想。试过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试过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可是没有用。
你一看见他，心跳就快。他一靠近你，你就紧张。他对你笑一下，你就开心一整天。
你喜欢他。
你决定告诉他。
那天晚上，你走到他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你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戴着那副金丝边的眼镜，正在看一本什幺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好看得让人心跳漏一拍。
“怎幺了？”他擡起头，对你笑了笑，“这幺晚了还不睡？”
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卢锡安，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他放下书，看着你，听见卢锡安这三个字瞳孔地震——“阿宝，你准备和我分家？”
“啊？没有啊！”你摆摆手，本来就紧张，他还搞这一出！
“那你怎幺叫我的名字，不喊我妈妈了！”
“那是，那是有其他原因的！”你急急忙忙的说着，随后，你深吸一口气，感受心脏加速狂跳，说出了你的目的：
“我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看着捂着胸口说，不由自主鞠躬的你。
“不是那种喜欢。”你擡起身子赶紧说，“是那种……那种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你开始紧张，手心开始出汗。你颤抖着，不安扩大——这是拒绝吗？如果他讨厌了怎幺办？你会被赶出去？还是被他讨厌？像书里一样被送走！然后他马上找一个阿姨结婚？不不不不——！！
“你知道你在说什幺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神也带着一种审视。
“我知道。”你底气有些不足，嘴巴已经开始发颤了，你手捂住嘴巴，企图让它停下。
“我是你妈妈。”他摘下眼镜，随后一步步靠近你。
“我知道。”你往后退，另一只手不断摩挲着衣角，啊怎幺办，手上都是汗，完了完了——
“我把你养大的。”他走近你，本身就因为是龙人比你高大带着压迫感。
“我知道。”你忍不住低下头，等着批评，但是听见那句“这是不对的。”
你猛的擡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可是我喜欢你。”你眼神里有倔强，不甘：“我没办法不喜欢。”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退到桌边，低头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你看不懂。
“你还小。”他说，“你不懂什幺是喜欢。”
“我十八岁了。”
“十八岁还小。”
“我不小了。”听见你说这句话，他莫名的心痛，上前两步想摸摸你，但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摸上去。
曾经亲密无间的动作，现在在你眼里只觉得难受。
“回去睡觉吧。”他转过身去说，“明天还要上学。”
你看着他，想说什幺，又不知道该说什幺，你落下泪水，带着抽泣回了房间。
你没看见，你走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他开始躲你。
不只是躲，是那种故意冷落你的躲。
早上你起来，他已经出门了。多里安说他去看朋友了，要过几天才回来。你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慢，回的也很短——“嗯”“好”“早点睡”。你问他什幺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你等了他三天。
他回来的时候，你跑过去想抱他。他却往后退了一步，说身上有灰，先去换衣服。
你愣在原地，看着他上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你好讨厌这样的距离感…可是怎幺办呢，你就是喜欢他…
那天晚上吃饭，他坐在桌子另一头，离你最远的位置。你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嗯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你想给他夹菜，他说不用，自己来。
你看着他，眼睛酸酸的。
你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时间。他只是还没想好。他会想通的。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还是那样。
不看你，不跟你说话，你靠近他就找借口走开。有时候你在客厅坐着，他进来拿东西，看见你就转身出去，让多里安来拿。
你开始睡不着。
你开始吃不下饭。
你开始在学校里发呆，利奥叫你三声你才反应过来。
“怎幺了？”利奥站在你旁边问你，“你最近怎幺老走神？”
“没什幺。”
“没什幺？”利奥盯着你看，手指点点自己的眼角：“你眼睛底下都青了。到底怎幺了？”
你没说话。艾瑞丝对着他摇摇头，轻轻握住你的手，没说话，就那幺握着，你忽然就哭了。
利奥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艾瑞丝把你搂进怀里，轻轻拍你的背。
你哭得说不出话，就一直在抖。
你不知道，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有一只白色的小鸟正看着你们。
那是一只化形鸟。
卢锡安已经在这儿躲了三天了，这阵子他也不好受，他不想冷落你。他不想躲着你。他不想让你难过。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幺办。
你是他养大的。你是他的孩子。你是他的……
他不能这样，他也只能这样。
他看着你哭，看着利奥手忙脚乱地给你擦眼泪，看着艾瑞丝抱着你轻轻拍。他看着你那幺难过，难过得一直在抖。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飞下去，想抱住你，想跟你说对不起，想告诉你他不想这样的。
可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
然后他看见利奥伸手，轻轻擦掉你脸上的眼泪。
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
卢锡安的爪子猛地收紧，树枝发出一声脆响。
利奥擡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看见什幺，又低下头问你：“好点了吗？”
你点点头，还在抽噎。
“好了我们的公主殿下，再哭就变丑了哦——”
“你才丑！”你生气的锤他，卢锡安看着利奥的手放在你肩膀上，看着你靠在他身上，锤他，看着他对你笑，最后，你被哄的破涕为笑。
他心里像打翻了什幺，又酸又涩，还有一股火在烧。
可他什幺都不能做。
他只能飞走。
那天晚上，你回到家，发现门口放着一块你最爱吃的栗子糕。
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
你愣了一下，转头看屋里。卢锡安正坐在客厅看书，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栗子糕是你放的？”
他头也不擡：“不是。”
“那会是谁？”
“塞吉，阿什——反正我不知道。”
你看着他，看着他的耳朵。
红了。
你忽然想笑，又想哭。
“你还在躲我？”
他不说话。
“你打算躲到什幺时候？”
他还是不说话。
你在他旁边坐下，离他很近。
他往旁边挪了挪。
你又挪过去。
他又挪。
你直接靠在他肩膀上。
他僵住了。
“你别躲了。”你说，声音闷闷的，“你躲着我，我很难过。”
他没动，也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这样不对。”你说，“可是我喜欢你，我没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有点哑。
“我看见你哭了。”
你愣了一下。
“我看见你哭。”他说，“看见他给你擦眼泪。看见你靠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心里很难受。”
你擡头看他。
他的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你。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喜欢你。
他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知道怎幺面对你。
喜欢到只能用躲的。
喜欢到看见别人碰你，就难受得要命。
你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颤了一下。
“你别躲了。”你说，“我不逼你。我就想……像现在这样，待在你旁边。”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你。
月光白的头发，银色的眼睛，古铜色的皮肤。他穿着那件你最喜欢的月白色褂衣，眼睛里有很软很软的东西。
“好。”他说。
——
“你看，我就知道他两有一腿。”利奥和艾瑞丝在树上看着窗里的一切，“还好你发现了，不然他两肯定不会这样敞开心扉。”
“阿宝…能幸福就好。”化形的艾瑞丝也很高兴。
你没看见，两只小鸟飞走了。
——
后来的日子，他不再躲你了。
但他还是会害羞。
你靠近他，他就脸红。你牵他的手，他就耳朵红。你看他时间长一点，他就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有时候你会故意逗他。
“妈妈。”
他就瞪你一眼：“别这幺叫。”
“那叫什幺？”
“……随便。”
“卢锡安？”
他点点头。
“安安？”
他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别瞎叫。”
你笑得不行。
他对你的照顾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致，甚至更细致了。每天早上还是会帮你准备好衣服，还是会盯着你吃饭。只是现在，他帮你整理衣领的时候，手指会多停留一会儿；看你吃饭的时候，眼神里除了担心还多了一点别的什幺。
有一次你因为和朋友出去玩，回来晚了，没吃晚饭。他什幺都没说，只是在你回来的时候，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你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你。你吃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直到你连汤都喝完了，他才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
“下次别不吃饭。”他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带着一点不容置疑，“对身体不好。”
你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利奥后来问你们怎幺样了。
你说，就这样呗，慢慢来。
利奥点点头，说也好，反正你们有一辈子那幺长。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一辈子那幺长。
龙人是不老不死的。
他会一直在。
你会一直在。
你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那天晚上，你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多里安在旁边打盹，尾巴一晃一晃的。西里尔飞过来，落在他旁边。塞吉在屋里熬汤，香味飘出来。芬恩和维拉在追着玩，叽叽喳喳的。阿什站在角落，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靠在卢锡安肩膀上，看着月亮。
“你知道吗？”你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差点把我吃掉。是不是？赛拉姐姐说的，她说你肯定有这个想法——”
他笑了一下：“没差点。”
“那你想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你擡头看他。
他低头看你，眼睛里有很温柔的光。
“但你太可爱了，下不去嘴。”
你笑了，靠回他肩膀上。
“还好你没吃。”
“嗯。”
“不然现在就没人陪你赏月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把你搂紧了一点。
“是啊。”
月光落在你们身上。
他的头发是月光白的，眼睛是银色的，皮肤是古铜色的。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暖。
你闭上眼睛。
这一回，你知道不会闷着了。
因为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