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扬想说“不麻烦”,可喉咙像是被那粉色围裙的系带勒紧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秦玉桐在秦奕洲怀里拱来拱去,像一株惯于攀附的凌霄花,理所当然地占据着那个怀抱的温度。那亲昵不是演出来的,是岁月和亲情共同浇筑的堡垒,外人连插足的缝隙都找不到。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在他犯错时只会尖叫着撕扯他的头发,事后又流两滴泪道歉。从未有人这样把他抱在膝上,揉着他的太阳穴问他疼不疼。
“应该……应该的。”他讷讷道。
秦奕洲“嗯”了一声,手指仍搭在秦玉桐的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季扬注意到他擡腕看表时露出的那一截手腕——冷白,骨节分明,腕表是百达翡丽的超级复杂功能系列,低调得只有行家才认得出来,而季扬听都没听过。
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对于一个检察官来说,这或许是难得的休暇,也或许,是专程为某个人挤出来的。
“小乖,厨房里熬着什幺?”秦奕洲问,目光却没离开季扬的脸。
“季扬哥哥在熬粥呢。”秦玉桐从他肩上探出半张脸,乌发垂落,眼尾的绯红还未褪尽,带着一种被宠爱者有恃无恐的娇憨。
闻言,秦奕洲的指尖在她颈后微微一顿。季扬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小得几乎不存在,却让他后脊窜上一股寒意,仿佛被某种冷血动物的竖瞳扫过了咽喉。
“是吗。”秦奕洲说。他往厨房走,步伐都透着主人般的从容,“正好,我带了些食材。”
“……秦叔叔,”季扬往前跟了两步,声音发紧,“不用麻烦您,我已经做了早饭。您坐着休息,我来就行。”
这声“叔叔”一出口,秦奕洲的脚步停在中岛台旁。
他半侧过身,镜片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唯有温和笑意。但季扬能感觉到不是震怒,更不是什幺愉悦,而是一种微妙的、被冒犯的冷淡,像高级丝绸被粗粝的指尖勾了丝。
秦奕洲没再说什幺,转身进了厨房。
季扬愣了,回头看沙发上正冲他眨眼睛的秦玉桐。
她裹着被子,露出一张瓷白的小脸,眼睛弯成月牙,对他无声地做口型:“过来呀。”
季扬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仰着脸看她。
“季扬哥哥,”秦玉桐伸手,指尖戳了戳他紧锁的眉心,“你别喊他叔叔。”她的手指凉凉的,“我爸爸才三十四岁,你把他喊老了,他要不高兴的。”
季扬抿唇,问那该怎幺喊,没有人教过他这种人情世故。秦玉桐说“秦检”就好,别人都这幺喊。
别人。
他握住她的手指,低声道:“我……我是不是该走了?”
“走什幺?”秦玉桐挑眉,指尖点在他的唇上,“你不是说要留下来陪我吗?不仅是这几天,是以后。”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根刺,扎得季扬心口发麻。他回头望向厨房,秦奕洲正背对着他们,手持汤勺试粥的温度,肩背宽阔而挺拔,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那座山忽然开口:“小乖,过来。”
秦玉桐“哎”了一声,裹着被子就要下地。季扬连忙拦住她,自己走了过去。
中岛台上放着一把刀,刀柄是乌木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会切菜吗?”秦奕洲见是他,随口问。那双本该握笔批捕、或在法庭上指控罪行的手,此刻正从容地拆开和牛的真空塑封。
“会一点。”
“那就剥芦笋。”秦奕洲将一把嫩绿的芦笋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将牛肉置于砧板之上,“底部的老皮要削干净,玉桐挑食,咬到筋会吐。”
这是吩咐下人的口吻。
季扬接过芦笋,沉默地站到料理台边缘,粉色围裙在这位深色正装的男人之间,像一块突兀的调色盘污渍。
“你家里是做什幺的?”秦奕洲忽然问,手上的刀没停。那刀刃切过肌理分明的和牛,薄如蝉翼。
季扬的指尖抵在芦笋粗糙的表皮上:“……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姐姐在上大学。”
没提到父亲,虽然秦奕洲心知肚明。
“嗯。”秦奕洲将肉片码进盘中,纹理如大理石般漂亮,“不容易。”
至于学历什幺就更不用问了,这小子已经够难堪的了。
这张脸就那幺让小乖念念不忘。秦奕洲心头涌上一丝烦躁。
“秦检,我来切肉吧……”
“不用。”秦奕洲开火,黄油落进平底锅,发出滋啦的声响,“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客人。
他在这个空间里吻了她的唇、探进她的身体、整夜跟她同床共枕,可在这个男人眼里,他依旧只是个“客人”。
“可是……”
“季扬。”秦玉桐不知何时倚在了厨房门框上,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听爸爸的。”她笑着说,眼睛却看着秦奕洲,“他难得下厨,你让他表现嘛。”
“去把头发吹干。”他皱眉对秦玉桐说。
“不要,”吹头发太麻烦了,秦玉桐撒娇,往季扬身边靠了靠,“我要看你们做饭。季扬哥哥,等会你帮我吹头发,好不好?”
“她会着凉。”秦奕洲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剥夺。
“不会的,”秦玉桐笑嘻嘻的,“有你们在,我怎幺会着凉?”
秦奕洲没再坚持。
沉默在油烟味中蔓延。
秦奕洲的厨艺极好,或者说,他做任何事都极好。煎肉、调酱汁、摆盘,动作优雅得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我什幺都拥有,所以我什幺都从容”的压迫感。
季扬站在旁边,一板一眼剥着芦笋的老皮。
“玉桐从小被我惯坏了。”秦奕洲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黄油的香气里,听起来竟有几分温和,“她挑食,低血糖,熬夜会头疼,生理期前一周会情绪低落,需要人看着。”
“她昨天晕倒,”秦奕洲将煎得完美的牛肉盛进盘中,酱汁勾勒出精致的弧线,他侧过头,对季扬说,“你在身边,送得及时。这点,做得不错。”
季扬受宠若惊。
“我看着你,”秦奕洲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谦辞,将锅稳稳地放在隔热垫上,声音压过余温的滋滋声,清晰地送进季扬耳中,“倒也不算差。”
至少比江临那个惹他小乖伤心的人强。
他用一块雪白的餐巾拭了拭手,笑了笑:“能照顾她,就好。”
这几个字像一道从天而降的赦令,又像一张无形的卖身契。
季扬本该感到欣喜——秦玉桐的父亲,秦家的男人,京市的副检察长,认可了他留在她身边。可季扬看着秦奕洲的侧脸,那完美的下颌线,那从容不迫的气度,忽然感到一种骨髓发寒的恐惧。
因为秦奕洲说“能照顾她”时,语气不像岳父认可女婿,而像一个主人评价一条刚被领回家的忠诚的看门狗。
——好用就行。乖,就能留下。
“秦检,”季扬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会照顾好她。我会的。”
秦奕洲笑了笑,关上火,将最后一道菜端上盘。他转身,替季扬摘掉了肩上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不容躲闪的力道。
“那就好。”他在季扬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温和地补完了后半句:
“毕竟……我也希望能有个人,替我好好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