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我、我想要你⋯⋯」
我的身体骤然僵硬,呼吸瞬间被扼住。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随即被一股浓稠的痛楚和自责淹没。他握着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像是被冻僵了一般。
「嫣瑾,别说傻话,妳受伤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散落在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冰凉,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让他心碎的东西。
「妳现在需要休息,别胡思乱想。」
他强作镇定地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他站起身,刻意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却发现杯里是空的,手上的动作也因此停顿下来。
「我去给妳叫医生,看看妳的身体状况。」
他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他不敢转过身来,怕我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悔恨。他知道,那个药物的残留,才是此刻最可怕的事情,它正在腐蚀着他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珍宝。
他为什么不碰我?为什么不要我?
他的背影僵直得像一块石头,拿着空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我能感觉到,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因为我那句低语而凝固。他的肩膀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无声的抽搐。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
「妳在说什么傻话。」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泛着骇人的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悔恨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恐。他一步步走回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怎么会不要妳。」
他在床边跪了下来,高大的身躯蜷缩着,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额头抵着我们交握的手背,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心口发慌。
「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
他埋首在我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着。那个在任何凶犯面前都面不改色的沈行舟,此刻却在我面前彻底崩溃。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碰我,只是用这种卑微又绝望的方式,反复承认着他的错误,仿佛那样就能惩罚他自己。
「但是现在不行…求妳…」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恳求。他擡起头,满眼血丝,泪水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无助。他想拥抱我,想碰触我,却又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再次将我推入那个他无法拯救的深渊。
这两个月对他来说,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凌迟。办理出院手续时,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但我能看出他眼底深深的青黑,显然这段时间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他走进病房,脱下那件深色外套,熟练地将其披在我身上,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我的脸颊,带着一丝恋恋不舍的温度。
「医生说可以回去了,但还是要多休息。」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一只手揽住我的背,毫不费力地将我横抱起来。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似乎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张威和静荷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安宁。
「以后,我会一直在。」
把我安顿在副驾驶座后,他替我系好安全带,身体贴得很近,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还有那种令人安心的、属于他的气息。他退开一步,目光深沉地看了我几秒,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回家吧,嫣瑾。」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医院大门。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却伸过来紧紧牵住我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听到那句「回家」,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我转过头看着专注开车的他,侧脸线梣依旧冷硬,但我知道那坚冰下藏着怎样的波涛。我反手回握住他的大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我两个月来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嗯…回家。」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原本以为会是一个普通的出糗或受伤,没想到却是这样空白的一段记忆。大家都对我小心翼翼,连静荷回来后都收敛了锋芒,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像只把头埋在沙里的鸵鸟。
「行舟,我住院期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总感觉不对劲,太过安静,太过平顺,连他们的关心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我看着他,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端倪。他握着我的手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为什么张威和静荷都…对我这么客气?」
我咬了咬下唇,还是把疑问问了出来。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空调的出风口吹出的冷气让我不禁瑟缩了一下。我不想这样猜忌他们,特别是对他,可是直觉告诉我,那个「恶梦」可能不仅仅是梦。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显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开着车,眼神直视前方,不敢与我对视。
「别乱想,只是妳生了大病,大家担心妳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听起来却没什么说服力。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疑虑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以前张威见了我总是没大没小地开玩笑,静荷更是大大咧咧,现在这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简直像是把我当作易碎的玻璃娃娃。
「可是…感觉大家都变了,我也觉得自己怪怪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那段空白的记忆像是脑海里的一个黑洞,时不时地透出诡异的寒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里面藏着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深切的哀伤。
「嫣瑾,听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忽然伸过手,温热的掌心用力包裹住我的手背,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疼痛,却又不敢真的弄伤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仿佛在害怕我会突然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情。
「只要妳现在好好的,在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绿灯亮起,他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开车,但那只握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出汗了也不肯放开。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隐约感觉到他正在极力为我筑起一道防线,阻挡着某个可怕的真相。
「我只想忘记⋯⋯。」
听到这句话,他猛地踩下刹车,车辆在路边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周围的车辆鸣笛不断,但他仿佛听不见。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如释重负,也有更深沈的痛楚。他紧紧将我揽入怀中,力道大得让我几乎窒息,却又在下一秒仓皇地松开。
「好,我们不想,不想那些。」
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要将这句话烙印在心里。他捧起我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怜惜与后悔。他看着我,就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不见。
「只要妳不想,那些就不存在。忘得干干净净也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后的余韵。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涛。
「以后我会保护好妳,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妳。」
他重新开车,这次速度放慢了许多,平稳得像是在驾驶着载着全世界的一辆车。他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偶尔会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永远定格。
打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暖黄灯光洒了出来,温暖的气氛却在看到沙发上那个人影时凝固了。嫣菊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一脸担忧地看着门口,当她看到我被他攥着手腕牵进来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愧疚取代。
「行舟,姐姐,你们回来了。」
沈行舟的眉头瞬间皱起,他下意识地将我往身后拉了半步,那个保护性的动作既自然又强势。他脸上的温柔褪去,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声音也沉了几分。
「妳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让妳在家好好休息吗?」
他松开我的手,大步走到嫣菊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嫣菊有些委屈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不安地揪着衣角。
「我…我担心你们,打你电话又没人接…」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对曾经的情侣,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我知道嫣菊对沈行舟的感情,也知道沈行舟对妹妹的关心。但他此刻的态度,那种将我与她彻底划清界限的疏离,却像一颗定心丸,悄悄落进了我的心里。
「我现在要安顿嫣瑾休息,妳先回去。」
沈行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转过身朝我走来,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重新变回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牵起我的手,仿佛刚刚的对峙从未发生过,轻声对我说。
「我们进去,妳累了。」
他揽着我的肩膀,将我带离客厅,走向卧室。经过嫣菊身边时,我能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里面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落寞。
我躺在床上,全身僵硬,隔壁传来的每一声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那种熟悉的、属于沈行舟的低沉喘息,此刻却混合著嫣菊的哭泣与呻吟,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羞辱网,将我牢牢困在这间卧室里。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的血腥,才没让自己的哽咽溢出喉咙。
他怎么可以?他刚刚还那样小心翼翼地对我,说要保护我,转身却在我的妹妹身体里纵情。被子里的我止不住地发抖,是冷的,也是怕的。我怕这不是恶梦,而是我被迫接受的现实。那些他们对我刻意隐瞒的过去,是不是就是这样?我算什么?一个需要被同情、被可怜的替代品吗?
我猛地拉起被子盖过头,将自己完全藏进黑暗里,但那淫靡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我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们交缠的画面,沈行舟的脸、嫣菊的身体,然后是我自己,那个被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的我。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麻木的心脏在胸腔里微弱地跳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没睡。当窗外的天光透进一丝缝隙时,隔壁的声音早就停止了,整个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而我,就是那个被活埋的人。
就在我快要被自己的呼吸声吞噬时,沈行舟那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像一柄利刃划破了死寂。那声音很响,又很沉,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是情欲的低吼,而是严厉的喝止。
「妳疯了!给我出去!」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踉跄地跑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心跳得像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紧接着,是嫣菊带着哭腔的恳求,那声音黏腻又卑微,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行舟…我不要…我要你…就当是可怜我…」
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推倒在地的声音,接着是嫣菊短促的惊呼。沈行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得没有一点温度。
「我说滚!别让我说第三次。」
我靠在门上,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沿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中那座由羞辱和背叛堆砌的冰山,轰然倒塌。原来…他拒绝了。在我被抛弃的绝望里,他在为我守住界限。但心里那道被划开的伤口,却因这份迟来的真相而痛得更加厉害,他们对我的隐瞒,他们眼中的愧疚,都变成了折磨我的利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我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睡衣的布料。我不知道该为自己感到庆幸,还是该为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感到悲哀。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阴影笼罩住蜷缩在地上的我。沈行舟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他弯下腰,温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上我的脸颊,触到一片冰湿。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我打横抱起。我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他结实的怀抱里。他能感觉到我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恐惧与悲伤。他抱得很紧,仿佛想用体温将我融化。
他将我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床垫因他的重量而深深下陷。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静静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满是疼惜和无措。
「对不起,吓到妳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伸出手,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能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节握得发白。
「她…她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刚刚那场风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转而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轻声说道。
「嫣瑾,别怕我,好吗?」
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神,心像被狠狠揪住。他俯下身,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头顶。那个拥抱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拥抱一件破碎的瓷器,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让我彻底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