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得不属于自己。张威默默地跟在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再说一句话。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和噪音,我听不清宾客的交谈,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视线的焦点只剩下脚下那条通往大门的路。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晚的冷空气瞬间灌进我裸露的肌肤,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风一吹,脸颊冰冷刺痛。我站在路边,茫然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送妳回去。」张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那个我曾经设置过最特别铃声的名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我没有拿出来,只是任由它一遍遍地响,直到最终归于寂静。
张威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颤抖的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淡淡的烟味和温度,却无法给我带来一丝暖意。我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就这样僵硬地站着,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你带我去其他地方好不好,拜托你,我不要听⋯⋯我不要了⋯⋯」
张威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和微颤的嘴唇,原本板着的脸终于柔了下来。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那声「好」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他搀扶着我的手臂,引导我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车门打开,我几乎是跌坐进副驾驶座的。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清脆又决绝,像一道锁,将我与外面那个喧闹却冰冷的世界隔开。张威迅速上车,发动引擎,没有开音响,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我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霓虹灯光在我模糊的视野里拖曳出长长的光轨,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将脸埋进手心,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绝望的呜咽从指缝间泄漏。
我感觉到一张温暖的纸巾被轻轻塞进我的手心,还有一瓶被拧开瓶盖的矿泉水。张威什么都没说,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将我带离那个所有悲伤开始的地方。我能感觉到,车子正驶向一个我不知道的,但暂时是安全的方向。
车厢内的安静被突兀的铃声划破,萤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我的眼睛。我看见张威的眉头瞬间拢起,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了电话,并按下了扩音键。
「你疯了?你对她做了什么!」沈行舟的怒气透过电波传来,像是要撕裂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关掉,但张威按住了我的手,他的力道很稳。他对着手机低吼:「我没疯,疯的是你!你辜负了她,现在想回去找她妹,你把她当什么了?」
「那是权宜之计!」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失真,背景里还混杂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你带她去哪,立刻把她带回来!」
我整个人像被冻结了,权宜之计?这四个字比「我们分手吧」更残忍。原来我歇斯底里的崩溃,我心如死绝的离开,都只是他为了稳住李嫣菊的计谋之一。我不是他的爱人,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张威「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车子猛地一个转向,在路边停了下来。他没有看我,只是重重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而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车窗的冰冷顺着我的额头一路蔓延到心口,那种凉意反而让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片刻的清宁。我什么都不想了,真的。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拥抱亲吻,那些关于未来的承诺,此刻都像一出拙劣的闹剧。妹妹,男朋友,哈,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闭上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想把胸腔里所有属于他的气息都排挤出去。身边的张威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变化,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这次开得更平稳,也更沉默。
「我带妳去个地方。」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力气回应。我只是将自己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进唯一能给我安全感的黑暗角落。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驶向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方向,这样也好,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了下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下。张威解开安全带,没有催促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决定,是留在这个钢铁般的壳里,还是踏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环境。
我跟着他走进公寓,里面的陈设很简单,甚至有些空旷,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没有女性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烟草和咖啡香。张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看起来没穿过的男士运动服。
「浴室在里面。」他将东西递给我,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把脏衣服换下来,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恰好避开了所有可能触碰到我伤口的词汇。
我接过那些东西,手里的布料带着陌生的温度。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向浴室。背后传来他轻微的叹息声,但没有追问。关上浴室门,我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皮肤,我将整个人都靠在冰凉的磁砖壁上,任由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我低头看着自己,看着这具曾被他无数次赞叹和珍爱过的身体,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肮脏。
我用力地搓洗着自己,仿佛想洗掉的不只是今晚的疲惫,还有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他的气味,他的触感,以及那句残忍的「权宜之计」。水声很大,完全淹没了我压抑在喉间的呜咽,在这片迷蒙的水雾中,我才终于敢让自己放声哭泣。








